陈规睡到半夜,被一阵哭声吵醒。
那哭声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。
他睁开眼睛,屋里一片漆黑。
周大山在另一张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,打着呼噜。
陈规侧耳细听。
哭声还在。
他轻轻叫了一声:“苏晚?”
影子里传来回应:“嗯?”
“你听到了吗?”
苏晚沉默了一下,说:“听到了。从地下传来的。”
陈规心里一紧。
地下车库。
又是那个地方。
他坐起来,披上外套,走到窗边,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。
广场上静悄悄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几盏昏暗的灯在风中摇晃。
那哭声断断续续,像是在说些什么。
陈规竖起耳朵仔细听。
“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要我……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悲伤。
陈规皱了皱眉。
他想起之前从地下车库救出来的那两个人说过,负三层除了医疗室,还有很多没打开的房间。
那些房间里,可能还有东西。
他正想着,周大山的呼噜声忽然停了。
周大山从床上坐起来,迷迷糊糊地问:“什么声音?”
陈规说:“哭声。”
周大山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变了。
“又是地下那个?”
陈规点了点头。
周大山咽了口唾沫:“要下去看看吗?”
陈规看了他一眼:“你下去?”
周大山连连摇头: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陈规说:“明天再说。大半夜的,下去找死?”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那哭声还在继续,但他强迫自己不去听。
过了一会儿,哭声停了。
陈规松了口气,正要睡着,忽然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哭声,是敲门声。
“咚咚咚。”
很轻,但很清晰。
陈规睁开眼睛。
周大山也醒了,瞪着眼睛看他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
陈规点了点头。
两人看向门口。
门是关着的,外面一片漆黑。
“咚咚咚。”
又是一声。
陈规慢慢下床,走到门口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打开门,探头出去。
没有人。
但地上,有一行湿漉漉的脚印。
那脚印很小,像是小孩的,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他的门口,然后……又延伸回去。
陈规蹲下来,用手碰了碰那脚印。
湿的,带着一股腥味。
他站起来,看着走廊尽头。
那里是楼梯间,通往楼下。
苏晚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:“那东西走了。”
陈规问:“是什么?”
苏晚说:“一个小女孩。很……悲伤。”
陈规沉默了一会儿,关上门,回到床上。
周大山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:“是、是什么?”
陈规说:“不知道。明天去看看。”
周大山说:“看什么?”
陈规说:“看那脚印通向哪儿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规跟着那行脚印,一路来到负一层。
脚印在通往负二层的楼梯口消失了。
陈规站在楼梯口,往下看了看。
下面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打开系统,扫描。
【检测到诡异波动】
【来源:负三层】
【等级:3级】
【状态:活跃中(夜间活动,白天休眠)】
陈规关掉系统,转身往回走。
周大山跟在后面,问:“不下去看看?”
陈规说:“白天它睡觉,下去也找不到。晚上再说。”
周大山脸都绿了:“晚上?你要晚上下去?”
陈规说:“晚上它才出来,才能沟通。”
周大山说:“你跟鬼沟通上瘾了是吧?”
陈规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”
周大山:“……”
回到地面,陈规去找周队长。
周队长正在安排人巡逻,看到陈规,迎上来。
“昨晚那哭声听到了?”
陈规点头。
周队长说:“最近越来越频繁了。以前一个月一次,现在一周一次。昨晚那哭声,持续了半个时辰。”
陈规问:“以前有人下去看过吗?”
周队长说:“看过。下去的人没回来。”
陈规说:“今晚我下去。”
周队长愣了一下:“你?”
陈规说:“对。它昨晚敲我门了。”
周队长的脸色变了。
“敲你门?你是说……它找你?”
陈规说:“应该是。可能有什么事。”
周队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派几个人跟你一起。”
陈规摇头。
“不用。人多了反而麻烦。我一个人,方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让周大山在楼梯口等着就行。我要是有事,会喊。”
周队长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小心点。”
晚上,陈规带着手电,一个人下到负一层。
周大山守在楼梯口,脸色发白,但没跑。
陈规拍拍他肩膀:“别怕。有事就往上跑。”
周大山说:“你才有事!我等着你!”
陈规笑了笑,转身往下走。
负二层,漆黑一片。
他打开手电,光束切开黑暗,照出一排排废弃的车辆。
那些车都蒙着厚厚的灰尘,车窗上糊着一层污垢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陈规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。
走到通往负三层的楼梯口,他停下来。
下面有光。
很微弱,忽明忽暗,像是烛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下走。
负三层。
这里的格局和上面不一样——不是停车场,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铁门,门上贴着编号:001、002、003……一直排到看不见的深处。
这就是人防工程。
那微弱的光,从018号门缝里透出来。
陈规慢慢走过去,在门口停下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间小小的房间,像是宿舍。
屋里点着一根蜡烛,烛光摇曳,照出一个蜷缩在床上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小女孩。
看起来只有七八岁,穿着破旧的睡衣,抱着膝盖,把头埋在腿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她在哭。
陈规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那小女孩忽然抬起头。
她的脸很苍白,但还算正常——除了眼睛。
眼睛是两个黑洞,没有眼珠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她看着陈规,忽然开口了。
“哥哥……你能帮我找到妈妈吗?”
陈规愣了一下。
他问:“你妈妈在哪儿?”
小女孩说:“不知道。她说去给我找吃的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陈规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问:“你在这里等多久了?”
小女孩想了想,说:“很久很久。我数了一万三千多天。”
陈规心里一算——三十多年。
他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女孩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”
陈规又问:“你妈妈叫什么名字?”
小女孩还是摇头。
陈规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个小女孩,忽然想起档案室里那份档案。
那个35层的人事总监,说她有一个女儿,三岁的时候就没再见过了。
那个女儿,现在应该三十多岁了。
但眼前这个,还是七八岁的模样。
他问:“你妈妈……是不是在35层上班?”
小女孩愣住了。
她歪着头,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流出两行黑色的泪。
“35层……妈妈说她在一栋很高的楼里上班……让我在这里等她……”
陈规的心揪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,平视着小女孩。
“你妈妈是不是戴着眼镜?穿着黑色的衣服?头发长长的?”
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是真的亮,那黑洞里忽然闪过一丝光。
“你见过她?你见过我妈妈?”
陈规点了点头。
“见过。她在35层。她一直在工作。”
小女孩站起来,跑到他面前。
“你能带我去见她吗?”
陈规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这对母女,一个在35层等了一百三十七年(人事总监死后变成鬼),一个在地下三层等了一万三千多天。
她们的距离,只有几十米。
但隔着生死,隔着规则,隔着这栋楼的层层阻隔。
三十多年,没能相见。
他说:“好。我带你去。”
小女孩笑了。
那是陈规见过的,最纯真的笑容。
尽管她是个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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