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规睁开眼的时候，面前飘着一只鬼。
严格来说，是一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鬼。她——或者它——悬浮在半空中，脑袋呈九十度角歪着，眼眶里空荡荡的，没有眼珠，只有两团幽幽的绿火。
手里攥着一支毛笔。
毛笔尖正在往下滴血。
陈规愣了三秒。
三秒后，他脑子里涌入一大段陌生的记忆：诡异降临、规则怪谈、安全区、陈家村、原身也叫陈规、今年十八岁、陈家旁支废柴、父母双亡、受尽白眼、今天跟着族里的堂兄弟们来探索这座废弃高中——
然后就被这只笔仙吓死了。
对，吓死了。
原身是被活活吓死的。就在刚才，这只笔仙突然从课桌里钻出来，原身两眼一翻，心脏骤停，直接倒地。
然后陈规就穿过来了。
……
陈规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十八岁的身体，瘦弱，手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点子。他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笔仙——那两只空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“回答……问题……”
笔仙开口了，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：
“第一题……请在以下选项中……选择正确答案……”
一张染血的试卷飘到陈规面前，悬在半空。
试卷上只有一道题：
【笔仙游戏规则：请选择正确的应对方式】
A.闭上眼睛，默念“我不怕”十遍
B.和笔仙对视，直到她先移开视线
C.主动提问，反客为主
D.立刻逃跑，不要回头
下面还有一行血红色的小字：答错者，死。
陈规看着这张试卷，沉默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这个场景，他太熟了。
五年。
他考了五年公考。
行测、申论、面试、资格审查、体检、政审……每一个环节他都烂熟于心。五年里他做过几千套模拟题，见过的陷阱题比这只笔仙吃过的饭还多。
眼前这道题，放在公考里，属于典型的“反向陷阱题”。
四个选项看着都有道理，但真正的正确答案，往往不在选项里。
陈规下意识地开始分析：
A选项，闭上眼睛默念——这是在笔仙类怪谈里最常见的错误答案，闭眼等于放弃观察，死亡率极高。根据原身记忆里的数据，选A的人活下来的概率……大概10%都不到。
B选项，和笔仙对视——有点意思，对视在一些怪谈里确实能压制对方，但那是针对“厉鬼凝视”类规则。笔仙的核心规则是“问答”，对视根本不在规则框架内，选了也是白给。
C选项，反客为主——这个最有迷惑性，很多破解笔仙的传说里确实有“反问对方”这一招。但问题是，如果反问有用，那原身是怎么死的？原身死前难道没试过说话？
D选项，逃跑——最蠢的选项，在规则类怪谈里，违反规则逃跑基本等于自杀。
四个选项，全是坑。
真正的解法应该是——
陈规抬起头，看向笔仙。
“这道题，我不选。”
笔仙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那两只空洞的眼眶里，绿火跳了跳。
陈规继续说：“因为这道题本身就有问题。你问我‘正确的应对方式’，但你没有告诉我前置条件——我是单独面对你，还是群体面对你？我是第一次见你，还是已经见过你？我是普通人，还是有修为的降魔者？前置条件不同，正确答案完全不同。”
他顿了顿，脑子里那条考公五年练出来的“审题肌肉记忆”疯狂运转：
“所以，这道题无效。请你重新出题，补充完整前置条件。”
安静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笔仙悬浮在半空，一动不动。
陈规的脊背上开始冒冷汗——他赌的是“规则类诡异必须遵守自身规则”，如果赌错了，他现在就可以准备第二次穿越了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然后，笔仙动了。
它慢慢收起那张染血的试卷，歪着的脑袋正了回来，两只空洞的眼眶里，那两团绿火晃了晃，竟然……变成了两个问号？
“你……”
笔仙的声音还是那种从井底传上来的调子，但这一次，陈规听出了一丝……困惑？
“你为什么不选？”
陈规松了口气。
赌对了。
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，嘴角扯出一个笑：“因为我是考公人。”
“考……公……人？”笔仙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语气里的困惑更重了，“那是什么……东西？”
“不是东西。”陈规说，“是一种专门研究陷阱题的生物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快速打量四周——这是一间废弃的教室，课桌东倒西歪，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，窗户玻璃碎了大半，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，看不出是白天还是傍晚。
原身的记忆告诉他，诡异降临后，时间就变得混乱了。
“你……”笔仙又开口了，声音里那点困惑还没消失，“你怎么知道……选项是陷阱？”
陈规收回视线，看向它。
这个问题，他可以回答得很复杂——什么数据分析、什么行为模式、什么概率统计——但他看了一眼这只笔仙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，忽然改了主意。
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？”
笔仙愣了愣：“真话……是什么？”
“真话是，”陈规指了指那张已经消失的试卷，“你出的题，选项A死亡率92%，选项B死亡率78%，选项C死亡率65%，选项D死亡率100%。四个选项的死亡率平均83.75%，这根本不是选择题，是送命题。”
笔仙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它才问：“你怎么知道……死亡率？”
陈规也愣了。
对啊，他怎么知道？
他刚才脑子里下意识就蹦出了那几个数字，92%、78%、65%、100%——好像看一眼选项，那些数据就自动浮现出来了。
就在这时，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光。
一行行半透明的文字，像是某种数据看板，凭空出现在他视野里：
【检测到宿主意识苏醒】
【九洲降魔司数据分析系统激活中……】
【激活完成】
【欢迎使用第7代超自然现象数据分析系统】
【当前版本：7.3.1】
【检测到近期接触诡异，正在生成数据报告……】
陈规瞪大眼睛。
那些半透明的文字继续跳动：
【诡异ID：笔仙·苏晚】
【类型：规则型怨灵（问答类）】
【等级：3级】
【威胁评估：中等偏下（对数据分析师）】
【行为模式：触发式问答，必须遵循“提问-回答”规则】
【行为数据分析：】
·提问频率：平均3分钟一次
·问题类型：80%为选择题，15%为判断题，5%为开放题
·答错死亡率：选择题92%，判断题100%，开放题0%
【漏洞分析：】
·漏洞1：只要求“回答”，未要求“选择”
·漏洞2：开放题无死亡率，可无限拖延
·漏洞3：可反问题干，迫使对方补充规则
【当前漏洞利用成功率预测：97.3%】
【建议策略：持续使用开放题＋反问，直至脱离危险】
陈规看完了。
看完了，沉默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向面前的笔仙——不，按照系统给的名字，应该叫她“苏晚”。
那两团绿火还在盯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，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陈规没有回答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这破系统，怎么不早激活？
原身要是能看到这些数据，根本不用死。
但转念一想，原身要是能看到这些数据，可能也不会被吓死了——那自己还怎么穿越？
……
行吧。
陈规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思路。
现在的情况是：他穿越了，带着一个数据分析系统，面前站着一只叫苏晚的笔仙，刚刚用“反问”躲过一劫，但还没完全脱离危险。
按照系统的建议，应该继续用开放题＋反问的策略。
他看向苏晚。
“你刚才问我，怎么知道死亡率。”他说，“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，但在我回答之前，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？”
苏晚犹豫了一下：“……可以。”
开放题，有效。
陈规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苏晚愣住了。
那两团绿火晃了晃，像是在……回忆？
“我叫……”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，“我叫……苏晚。”
“苏晚，”陈规点点头，“好名字。你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？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哪一届的？”
“2……02……1届。”
“高三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死的时候，多大？”
苏晚没有回答。
那两团绿火忽然暗了下去，整个教室的温度骤降，陈规的呼吸开始结出白雾。
糟了，触雷了。
系统界面疯狂跳动：
【警告！诡异情绪波动剧烈！】
【当前怨恨值：78%↑】
【建议立即转移话题！】
陈规脑子飞速运转。
高三、2021届、死的时候多大——这问题确实太直接了。笔仙的形成通常伴随着强烈怨念，死亡原因大概率是……
他快速扫了一眼苏晚身上的校服，洗得发白，袖口有磨破的痕迹，手指关节处有老茧——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。
一个高三学生，每天刷题刷到深夜，校服洗得发白都舍不得换，手上全是握笔的茧子……
陈规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“对不起，”他说，语气软下来，“我问了个蠢问题。”
苏晚没有反应，但温度下降的速度慢了一点。
陈规继续说：“我不是想问你怎么死的，我是想问——你是不是考了很多年试？”
温度停了。
那两团绿火慢慢亮起来。
苏晚的声音响起，这一次，不再是那种从井底传来的调子，而是带着一丝……疲惫？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陈规指了指她的手：“你手上全是茧，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而且你刚才出题的那个习惯——四个选项，三个陷阱，一个看似正确实则错误——这种出题方式，我在公考题库里见过无数次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只有出题出习惯了的人，才会下意识地这么出题。”
苏晚沉默了。
很久。
久到陈规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，她说话了。
“我考了一百三十七年。”
陈规：“……”
一百三十七年？
“一开始是高考，”苏晚的声音飘忽忽的，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，“我高考那年……没考上。然后我就复读。复读了一年，又没考上。再复读……”
“后来诡异降临了，规则变了。以前的考试知识没用了，新的考试出现了——诡异能力资格考试。我又开始考那个。”
“考啊考，考啊考。考到后来，我忘了自己是谁，忘了自己为什么考，只记得要考。”
“再后来，我就变成了这样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悬在半空的脚。
“变成笔仙之后，我还是在考。只不过，以前是我考别人，现在是别人考我。”
陈规听完，沉默了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鬼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。
他前世考了五年公考，最后猝死在出租屋。
她考了一百三十七年，考成了笔仙。
……
这是什么？考公人的地狱笑话吗？
“你刚才问我，”陈规开口，“怎么知道死亡率的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我脑子里有个系统，能分析诡异的数据。刚才看到你的题，它自动就给出了四个选项的死亡率。”
苏晚抬起头，那两团绿火盯着他。
“系统？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语气里带着一丝……怀念？
“对，系统。”陈规说，“据说是九洲降魔司留下的，专门分析诡异的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她说了一句话，让陈规愣住了。
“九洲降魔司……”
“我考了一百三十七年，就是为了进九洲降魔司。”
陈规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，是苏晚先开口。
“你走吧。”
她转过身，背对着陈规，那只毛笔慢慢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今天的考试……你过了。”
陈规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问了一句话：
“你那个考试，现在还考吗？”
苏晚的背影顿了顿。
“我是说，诡异能力资格考试，”陈规说，“你刚才说，你一直在考那个。现在还考吗？”
“……考。”苏晚的声音很轻，“每个月一次。考了一百三十七年，从来没考过。”
陈规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下次考试，我陪你考。”
苏晚猛地转回头。
那两团绿火第一次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陈规笑了笑：“我说，我陪你考。两个人一起考，总比你一个人考强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加了一句：
“而且，我有数据分析系统。考试这种事，我擅长。”
苏晚盯着他，很久很久。
然后，她忽然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，淡到几乎看不出来——但陈规看见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就消失了。
教室里只剩下陈规一个人。
窗外的天色依然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。陈规站在原地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又慢慢吐出来。
穿越第一天。
遇到的第一只鬼。
考了一百三十七年的笔仙。
……
行吧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十八岁的手，又看了看眼前那个还在跳动的系统界面：
【首次接触诡异完成】
【获得规则碎片×1】
【当前碎片数量：1/？】
【下一功能解锁所需碎片：3】
【提示：碎片可用于升级系统、解锁新功能、强化数据分析能力】
陈规看着那行字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原身的记忆里，他这次来废弃高中，是跟着几个陈家堂兄弟一起来的。
那几个人呢？
他快步走到教室门口，往外看去。
走廊空荡荡的，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只有地上，有三道长长的、被拖行的血迹。
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