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比来时顺利得多。
雾气散尽之后，森林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——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林子，树是树，草是草，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，发出清脆的叫声。
那些挂在树上的衣服消失了，地上的人影也不见了，就连之前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都无影无踪。
老姜走在最前面，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“两年了！两年没见过这么清的天！”
他仰着头，使劲吸着空气，像是要把这两年的亏欠都补回来。
大壮跟在他后面，也是满脸激动。
“我他妈以为这辈子都出不去了！我娘肯定以为我死了！”
二牛说：“你娘不是早就没了吗？”
大壮说：“那我爹以为我死了！”
二牛说：“你爹也没了。”
大壮瞪了他一眼。
“那我总有个亲戚吧！二大爷还在！”
二牛想了想，说：“你二大爷好像也……”
大壮捂住他的嘴。
“闭嘴！让我高兴一会儿不行吗？”
陈规听着他们拌嘴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小四拉着他的衣角，仰着头问：“陈规叔叔，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？”
陈规说：“因为他们要回家了。”
小四说：“回家那么高兴吗？”
陈规说：“对。回家是世界上最让人高兴的事。”
小四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陈规忽然意识到——小四没有家。
她困在游乐场一百多年，出来之后就一直跟着他。游乐场不是家，安全区也不是家。她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他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以后，安全区就是你的家。”
小四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真的吗？”
陈规说：“真的。”
小四笑了，那笑容比她手里的灯笼还亮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，后面忽然有人喊：“等等！”
陈规回头，看到那群幸存者里有个中年女人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她跑到陈规面前，扑通一声跪下。
陈规吓了一跳，赶紧去扶她。
“大姐，你这是干什么？”
那女人不起来，只是抬头看着他，眼睛里满是泪。
“恩人，我、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。我男人两年前死在这林子里，我以为我也要死在这儿了。是你救了我，救了我们所有人。我、我给你磕个头！”
说完她真的磕起头来。
陈规赶紧把她拉起来。
“别别别！我受不起这个！”
那女人执意要磕，陈规拦都拦不住，最后还是老姜过来把她扶起来。
“行了行了，恩人不喜欢这个。咱们记在心里就行。”
那女人擦了擦眼泪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塞到陈规手里。
是一块玉佩，成色一般，但看得出是贴身带了很久的。
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，就这一件值钱的东西。恩人你收着，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陈规想还给她，但她已经转身跑了。
他看着手里的玉佩，叹了口气，收进口袋里。
苏晚在旁边说：“你收了？”
陈规说：“不收她心里过不去。先收着，以后有机会再还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
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。
老姜停下脚步，指着远处。
“看！那是林子边缘！”
陈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——果然，透过稀疏的树木，能看到外面的天空，不再是灰蒙蒙的，而是真正的蓝。
人群沸腾了。
“出来了！终于出来了！”
“快跑啊！”
一群人撒开腿就往那边跑。
陈规没有跑，只是慢慢走着。
苏晚走在他旁边。
“你不高兴？”
陈规说：“高兴。但跑不动了。”
苏晚笑了。
小鬼们也不跑，围在他身边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，陈规回头看了一眼。
雾气已经彻底散了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这片森林，再也不是那个让人窒息的迷雾森林了。
他转过身，踏出了最后一步。
阳光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小四张开双臂，仰着头，让阳光晒满全身。
“好舒服！原来阳光是这样的！”
小红也在旁边转圈。
“我以前都没注意过阳光！”
阿丑摘下面具，小心翼翼地让阳光照在脸上。
他眯着眼睛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暖和……”
老七提着灯笼，灯笼里的鬼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，但他还是笑得很开心。
老二抱着小蝶，小蝶伸出小手，去抓阳光。
“哥哥，阳光抓得住吗？”
老二说：“抓不住。”
小蝶说：“那它去哪儿了？”
老二说：“它去哪儿，哪儿就亮了。”
小蝶说：“那我现在亮了吗？”
老二看着她，那张苍白的小脸上，确实有一层淡淡的光。
他说：“亮了。”
小蝶高兴地笑起来。
陈规站在阳光里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如果前世他能看到这样的阳光，会不会就不会猝死了？
但很快他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前世是前世，现在是现在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向远处。
那里，一群人正在欢呼拥抱，有人跪在地上亲泥土，有人仰天长啸，有人抱头痛哭。
林峰带着他的人站在不远处，没有打扰他们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看到陈规出来，林峰快步走过来。
“没事吧？”
陈规说：“没事。”
林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确认他真的没事，才松了口气。
“你们进去三天，我差点以为……”
陈规说：“以为我们出不来了？”
林峰点了点头。
陈规说：“差点就出不来了。”
林峰愣了一下。
陈规没有多解释，只是说：“里面那些人，你安排一下。”
林峰说：“放心，交给我。”
陈规带着小鬼们，往停车的地方走。
周大山正蹲在车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。看到陈规过来，他跳起来，树枝都扔了。
“你可算出来了！吓死我了！”
陈规说：“你怕什么？”
周大山说：“我怕你死了！你要是死了，那群小鬼怎么办？谁来管他们？”
小四在旁边说：“我们可以自己管自己！”
周大山说：“你们？你们连饭都不会做！”
小四说：“我们不用吃饭！”
周大山说：“那你们总得有个地方住吧！”
小四说：“我们就住这儿！”
周大山被噎住了。
陈规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，别吵了。开车吧。”
周大山气鼓鼓地上了车，发动引擎。
小鬼们挤上车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陈规坐在副驾驶，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。
苏晚从后面伸出手，放在他肩膀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终于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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