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老在院子里住了五天。
五天里，他每天上午教小鬼们认字，下午修修补补，晚上做饭。
小鬼们一开始不太习惯，但很快就喜欢上他了。
因为他会讲故事。
讲九洲降魔司的故事，讲那些年的奇闻异事，讲他见过的各种诡异。
小四听得入迷，天天缠着他讲。
“钱爷爷，再讲一个！”
钱老就再讲一个。
讲到后来，连陈规都坐下来听。
第六天晚上，钱老忽然说：“钱森还会来的。”
陈规正在喝汤，听到这话，手顿了一下。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钱老说：“他是我养大的。他什么性子，我清楚。吃了这么大的亏，他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陈规说：“那他会带人来吗？”
钱老说：“会。而且会带更多的人，更厉害的法器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看着陈规。
“你得做好准备。”
陈规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钱老说：“你不知道。铁血盟背后还有人。”
陈规愣住了。
“还有人？”
钱老说：“对。钱森一个人，撑不起那么大的势力。他背后肯定有人支持。那个人是谁，我不知道。但肯定不简单。”
陈规沉默了。
钱老说：“我留下来，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”
陈规说：“您要亲手抓他？”
钱老说：“对。抓不住，就打死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陈规听出了里面的决绝。
第七天晚上，预警来了。
小四的结界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她从床上跳起来，跑到院子里。
“有人来了！很多人！”
陈规披上衣服，冲出去。
老二已经站在墙边，盯着远处的黑暗。老七点亮了灯笼，昏黄的光照出院子周围几十米的范围。
小红、小橙、小绿、小蓝都出来了，一个个严阵以待。
阿丑跑到陈规身边，紧紧拉着他的衣角。
钱老拄着拐杖，慢慢走出来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，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黑暗中，亮起了火把。
一支，两支，三支……数不清多少支。
火把下，是一群人的脸——凶狠的，冷漠的，带着杀意的。
领头的，是钱森。
他站在人群最前面，看着院子里的钱老，笑了。
“师父，我来看您了。”
钱老没有说话。
钱森继续说：“您住这儿，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？我好来拜见。”
钱老说：“拜见？带这么多人拜见？”
钱森说：“人多热闹嘛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小四的结界挡在他面前。
他停下，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又是一个黑球，比上次那个更大。
“师父，您教我的。破魂珠，专门破鬼魂结界。这颗是我新炼的，比之前那个强十倍。”
他把黑球往结界上一按。
小四惨叫一声，整个人飞了出去，摔在地上。
结界碎了。
陈规冲过去，抱起小四。
小四脸色惨白，嘴角流出黑色的血。
“陈、陈规叔叔……”
陈规把她交给苏晚，站起来，盯着钱森。
钱森笑了。
“你那群小鬼，今天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他一挥手。
身后的人冲上来。
老二迎上去，一拳打飞一个。
小红和小橙联手，想破坏他们的武器——但那些人手里都拿着法器，贴着符箓，他们的能力被压制住了。
小绿和小蓝也冲上去，同样被压制。
老七点亮灯笼，鬼火飞出去，烧伤了几个人，但更多的人涌上来。
阿丑躲在陈规身后，浑身发抖。
钱老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走向钱森。
钱森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师父，您还走得了路吗？”
钱老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钱森面前，举起拐杖。
钱森一动不动，看着他。
拐杖停在半空。
钱老的手在抖。
钱森说：“打啊。您不是说要打死我吗？打啊。”
钱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钱森一把握住拐杖，夺过来，扔在地上。
“您老了。打不动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钱老。
“把这些鬼，全抓起来。”
那些人扑向小鬼们。
老二被五个人围住，双拳难敌四手。小红他们被法器压制，能力使不出来。老七的灯笼快熄了。
陈规冲上去，一拳打翻一个人，但更多的人涌上来。
就在这时，一声枪响。
“砰！”
一个人应声倒地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黑暗中，走出一个人来。
林峰。
他身后，跟着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人。
钱森脸色变了。
“林峰？你怎么……”
林峰说：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会来？周队长早就盯着你了。”
他举起枪，对准钱森。
“投降吧。饶你一命。”
钱森咬着牙，看着林峰身后那些人，又看了看自己这边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饶我一命？你以为你赢定了？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个黑色的铃铛。
钱老脸色大变。
“摄魂铃！快捂住耳朵！”
但已经晚了。
钱森摇响了铃铛。
“叮——”
那声音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像无数根针在扎。
老二捂着脑袋，跪在地上。
小红他们惨叫着，抱着头满地打滚。
小四本来已经受伤，这一下直接晕了过去。
阿丑的兔子面具掉下来，露出那张苍白的脸，他死死抓着陈规的衣服，浑身抽搐。
陈规也感觉头痛欲裂，但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走向钱森。
钱森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你能撑住？不错。但你能撑多久？”
他又摇了一下铃铛。
陈规眼前一黑，差点摔倒。
他单膝跪地，双手撑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。
钱森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那些鬼，都是好东西。一个能卖不少钱。”
他蹲下来，看着陈规。
“你放心，我会好好用的。”
陈规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钱森愣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陈规说：“笑你太蠢。”
钱森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陈规说：“你摇铃铛的时候，没注意到少了谁吗？”
钱森回头一看。
老七不见了。
刚才还在的老七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。
钱森脸色一变。
“他在哪儿？”
话音刚落，身后传来一阵灼热。
他回头，看到老七站在他身后，手里的灯笼对着他，灯笼里飞出无数鬼火，朝他扑过来。
钱森惨叫一声，扔下铃铛，扑打着身上的火。
老七冲上去，一脚把铃铛踢飞。
铃铛落在地上，滚了几圈，不动了。
头疼消失了。
老二站起来，一拳打飞两个人。
小红他们恢复过来，联手压制那些人的法器。
林峰带着人冲进来，和铁血盟的人打成一团。
陈规站起来，走到钱森面前。
钱森躺在地上，身上还在冒烟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陈规，眼神里满是不甘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陈规说：“你那铃铛厉害，但老七的鬼火专门克它。你不知道吧？”
钱森咬着牙，不说话。
钱老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他低头看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徒弟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钱森。”
钱森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师父……”
钱老说：“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？”
钱森愣住了。
钱老说：“你六岁那年，发烧差点死。我守了你三天三夜，你醒来第一句话，是‘师父，我想吃糖’。”
钱森的眼泪流下来。
钱老说：“我给你买了糖。你吃了，笑着说‘师父最好了’。那时候我以为，你会一直这样。”
他蹲下来，看着钱森。
“后来你长大了，有了自己的想法。我不怪你。但你走错了路，我不能不管。”
钱森说：“师父，我……”
钱老说：“别说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对林峰说：“带走吧。”
林峰走过来，把钱森架起来。
钱森挣扎着回头，看着钱老。
“师父！师父！您真的不管我了？”
钱老背对着他，不说话。
钱森被拖走了。
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。
陈规走到钱老身边。
钱老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我教了他一辈子，最后什么都没教会。”
陈规说：“您教会了他。是他自己没学好。”
钱老摇了摇头。
“不一样。我有责任。”
他转过身，慢慢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。
“那些孩子，怎么样了？”
陈规说：“小四伤得重，其他还好。”
钱老说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进屋里，坐在小四床边。
小四还在昏迷，脸色惨白。
钱老伸出手，搭在她手腕上。
过了几秒，他说：“和上次一样，被破魂珠伤的。但没有上次重。”
陈规说：“能治吗？”
钱老说：“能。还是那三样东西。”
陈规说：“槐树根、露水、还有……鬼的血。”
钱老点了点头。
陈规看向苏晚。
苏晚走过来，伸出手。
“用我的。”
钱老说：“你上次刚献过，这次再用，你撑不住。”
苏晚说：“那也得救她。”
钱老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不用你的血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屋外，从地上捡起那个破魂珠的碎片。
碎片还在微微发光。
钱老说：“这东西是用怨灵炼的。它伤了小四，也能救小四。”
陈规说：“怎么救？”
钱老说：“把它炼回去。破魂珠的本质是怨灵的能量，只要把这股能量净化，再注入小四体内，她就能恢复。”
陈规说：“您能炼？”
钱老说：“能。但要时间。”
他拿着碎片，走进屋里。
“你们出去等着。天亮之前，别进来。”
陈规带着小鬼们，退到院子里。
他们坐在院子里，等着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小四屋里偶尔传来一阵光，一阵暗。
阿丑靠在陈规身边，已经睡着了。
小红他们挤在一起，谁也不说话。
老二抱着小蝶，看着那扇门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门开了。
钱老走出来。
他看起来很累，脸色发白，走路都晃。
陈规冲过去，扶住他。
“小四怎么样了？”
钱老说：“好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小四就从屋里跑出来。
“陈规叔叔！”
她扑进陈规怀里。
陈规抱着她，感觉她身上暖暖的，不像之前那么凉了。
“你没事了？”
小四说：“没事了！钱爷爷给我治好了！”
陈规看向钱老。
钱老站在那里，脸上带着笑。
但那笑容里，藏着深深的疲惫。
还有一丝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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