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越来越浓,浓到伸手不见五指。
老七的灯笼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,再多一步就陷进白茫茫的混沌里。陈规拉着阿丑,阿丑拉着小四,小四拉着小红,一个接一个,像一串蚂蚱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雾气忽然散了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他们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,两侧是古旧的木楼,飞檐翘角,挂着红灯笼。灯笼里没有火,但自己发着幽暗的红光,一长串一长串,延伸到街道尽头。
整条街空无一人。
安静得可怕。没有风声,没有虫鸣,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没有——明明踩在青石板上,却听不到一点动静。
小四抓紧陈规的手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。
“陈规叔叔……这是什么地方?”
陈规没有回答。他打开系统,扫描四周。
【检测到大型规则怪谈】
【名称:青衣镇】
【等级:5级】
【规则:未知】
【建议:谨慎探索】
5级。
这是他见过的最高的等级。老大才4级,迷雾森林也是4级。5级的规则怪谈,理论上可以困住任何活人。
钱老拄着周大山的肩膀,喘着气说:“这就是青衣镇。二十年前……一夜间全镇人消失。”
周大山咽了口唾沫。
“消失?去哪儿了?”
钱老没有回答。
他们顺着街道往前走,经过一家客栈,一家杂货铺,一家豆腐坊。所有店铺都开着门,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——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饭菜,灶台上搁着半瓢水,柜台里放着零钱。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,随时会回来。
但那些饭菜早就发黑发霉,水瓢里长满了青苔。
小四忽然指着前面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街角,有一块牌子,立在地上。
他们走过去,看到牌子上刻着几行字:
【青衣镇规则】
一、夜晚不得外出。
二、不得进入青衣巷。
三、不得提起青衣少年。
四、违者必死。
字是用刀刻的,一笔一划很深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陈规盯着那个“青衣少年”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阿丑躲在他身后,小声说:“陈规哥,天快黑了。”
陈规抬头看天——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阴天,但确实比刚才暗了一些。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他们选了最近的那家客栈。推门进去,里面是一间大堂,摆着七八张方桌,几条长凳。柜台上放着一本账簿,翻开着,最后一笔账记在二十年前的某一天。
陈规让老二检查一下楼上。
老二上去转了一圈,下来时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楼上八间房,每间都有人住过的痕迹。但……没人。”
陈规点了点头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过夜。小四,设个结界。”
小四点头,开始在客栈周围设结界。但她刚动念,脸色就变了。
“陈规叔叔……我的结界设不出来。”
陈规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小四又试了试,额头上冒出汗来。
“这里……有东西压着我。我的能力只能发挥一点点。”
钱老说:“正常。这里是5级怪谈,你们这些小鬼的能力会被压制。尽量保存体力。”
陈规看了看天色——已经彻底黑了。
“今晚守夜。老二第一个,老七第二个,我第三个。其他人休息。”
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。小四靠在陈规身上,阿丑蜷在墙角,小红他们挤在一起,小蝶趴在老二腿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
陈规靠在一根柱子上,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“青衣少年”出现。
半夜,哭声来了。
很轻,很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断断续续,忽远忽近。
陈规睁开眼睛。
老二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墙上,睡着了。
他走过去,推了推老二。老二没醒。
他又推了推,老二还是没醒——明明是鬼,怎么会睡这么死?
陈规心里一凛,转身看向窗外。
外面的街道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。
那是一个少年,穿着青色的衣服,背对着客栈,站在街中央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站着,一动不动。
陈规盯着他,手按在柴刀上。
那少年忽然动了。
他慢慢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那是一张清秀的脸,十六七岁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幽幽的光。
他看着陈规。
或者说,他看着客栈里的某个人。
陈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他看的是阿丑。
阿丑蜷在墙角,还在睡,面具歪在一旁,露出半边苍白的脸。
那少年盯着阿丑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规走过去,轻轻推了推阿丑。
阿丑醒了,揉着眼睛。
“陈规哥?”
陈规说:“没事。睡吧。”
阿丑点了点头,又睡着了。
陈规回到原来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
月亮还在,街道还在,红灯笼还在。
但那个少年,已经不见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大家醒来。
陈规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。老二坚称自己没有睡着,但所有人都看到他在打呼噜。小红说那是鬼压床,老二脸色很难看。
钱老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他出现了。那个青衣少年。”
陈规说:“他是谁?”
钱老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只知道这个镇子变成鬼镇,和他有关。”
陈规站起来。
“那就去找答案。”
他们走出客栈,开始在镇子里搜索。
白天,镇子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。阳光虽然照不进来,但至少能看清东西。
他们挨家挨户搜。
第一家是杂货铺,里面堆满了落灰的货物。第二家是豆腐坊,磨盘上还留着干涸的豆浆。第三家是裁缝铺,墙上挂着几件没做完的衣服。
搜到第五家的时候,小四有了发现。
“陈规叔叔!这里有报纸!”
那是镇上的邮局。柜台上堆着一摞发黄的报纸,日期都是二十年前的。
陈规拿起最上面的一张。
头条标题:【青衣镇少年杀人案震惊全县】
他往下看。
报道说,一个叫阿青的十七岁少年,因为邻里纠纷,残忍杀害了隔壁一家三口。证据确凿,凶手已被抓获,即将判处死刑。
陈规继续翻。
第二张报纸:【阿青临刑前大喊冤枉,称真凶另有其人】
第三张报纸:【阿青今日被执行死刑,临刑前穿着母亲做的青衣】
最后一张报纸的日期,就是阿青被处决的那天。那之后,再没有新的报纸。
陈规看着这些泛黄的纸张,心里堵得慌。
小四小声说:“那个阿青……是冤枉的?”
陈规没有说话。
小红说:“那他为什么不说出真凶?”
钱老叹了口气。
“有时候,说出真相的代价,比死还大。”
他们继续搜,在一间破旧的民居里,找到了一个日记本。
日记本的封面写着两个字:【阿青】。
陈规翻开。
字迹很稚嫩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
【三月初五,娘给我做了新衣服,青色的。我舍不得穿,等过年再穿。】
【四月初八,隔壁钱家的人又来欺负娘,我去拦,被他们打了一顿。娘哭了,我发誓要保护娘。】
【五月十五,今天穿青衣去赶集,街上的人都看我,说好看。我高兴了一天。】
【六月初七,出事了。隔壁钱家三口全死了。我去看,吓得跑回家。第二天,我被抓了。】
【他们说是我杀的。我没有杀。我知道是谁杀的。但我不能说。说了,娘会死。】
【七月二十,明天就要死了。娘来看我,她瘦了好多。我想抱抱她,但隔着栏杆。她说,儿啊,娘等你回家。】
【娘,我回不来了。】
日记到此结束。
陈规合上日记本,久久没有说话。
苏晚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“他知道真凶是谁。为了保护母亲,他选择了死。”
陈规说:“他母亲呢?”
钱老指了指窗外。
“可能也在这里。”
陈规走到窗边,往外看去。
街道尽头,有一间破旧的宅院,门口挂着一块匾:【阿青故居】。
宅院的门口,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背对着他们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缝着什么。
陈规盯着她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就在这时,镇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陈规回头,看到镇口的方向,一群人正在涌进来——是组织的人。
领头的,还是那个黑衣人。
他们触犯了规则。
天,忽然黑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