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莲抱着阿丑哭了很久。
那哭声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,却又重得像压在心口的石头。阿丑一开始手足无措,两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的面具早就摘下来了,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无措和惊慌。
陈规站在旁边,没有动。
他见过很多鬼哭。苏晚哭过,小四哭过,老二也哭过。但阿莲的哭不一样——那不是怨恨的哭,也不是绝望的哭,而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思念,终于在见到某个人的时候,溃堤而出。
阿丑慢慢伸出手,笨拙地拍着阿莲的背。
“奶奶,别哭了……”
阿莲松开他,擦了擦眼泪,但那黑色的泪痕怎么擦也擦不干净。她看着阿丑,眼神里有一种陈规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看自己的孩子,又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梦。
“孩子,你多大了?”阿莲的声音还在发颤。
阿丑低下头,小声说:“不知道……师父说我大概十三四岁。”
“十三四岁……”阿莲喃喃地重复着,眼泪又流下来,“我那阿青死的时候,也是十七岁。你跟他……你跟他有几分像。”
陈规心里一动。
“您是说,阿丑长得像阿青?”
阿莲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长相。是眼睛里的东西。那种……那种怯怯的,又倔强的眼神。阿青小时候也这样。”
阿丑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奶奶,你儿子……他真的死了吗?”
阿莲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间小屋。
“那里面,有他的东西。你们想看吗?”
陈规点了点头。
阿莲带着他们走进那间小屋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,灯火是幽蓝色的——那是鬼火。借着这点光,陈规看到屋里堆满了东西:旧衣服,旧书本,还有一张床,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。
阿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——是阿青的作业本。字迹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。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,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阿青的日记。
陈规接过来,翻开。
【三月十七】
今天娘又哭了。隔壁钱家的人来收租,说咱们家欠了三个月。娘把攒的鸡蛋都给了他们,他们还是骂。我躲在屋里不敢出去。我恨自己没用。
【四月初二】
娘给我做新衣服了。青色的,可好看。娘说是用她陪嫁的布做的,本来想留给我娶媳妇用。我说我不要媳妇,我要娘。娘笑了。她好久没笑了。
【五月初八】
今天在街上遇到钱家的儿子,他比我大几岁,带着几个人堵我。他们把我推倒在地上,踩我的新衣服。衣服脏了,我哭了。他们笑我,说我是没爹的野种。我爬起来跑了。回到家,娘问我怎么了,我说摔了一跤。娘信了。
【六月初七】
出大事了。隔壁钱家三口全死了。我去看,吓得腿都软了。回来跟娘说,娘捂住我的嘴,叫我别乱说。可是第二天,官府的人就来抓我了。他们说有人看到我昨天在钱家附近转悠。我说我没有,他们不信。
【六月十五】
牢里好黑,好冷。我想娘。
【六月二十】
他们打我,要我认。我不认。我没杀人。
【七月初三】
今天娘来看我。她瘦了好多。隔着栏杆,她想摸我的脸,摸不到。她说儿啊,你一定要活着出来。我点头,但我知道我出不去了。
【七月初十】
我知道是谁杀的人。是钱家儿子自己。他喝醉了,砍死了他爹娘和他弟弟。我那天正好路过,看到了。他威胁我,说如果我乱说,就杀了我娘。我不能说。说了娘会死。
【七月十八】
明天就要死了。娘又来看我,她哭得眼睛都肿了。我说娘,你给我做的青衣,我穿着走。娘说好。她说儿啊,娘等你回家。我说娘,我回不来了。娘说,那我去找你。
日记到此结束。
陈规合上本子,手有些抖。
小四在旁边,早就哭得稀里哗啦。
“他……他是被冤枉的……他知道真凶,但为了保护娘,不敢说……”
小红她们也都低着头,不说话。
阿丑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本子,眼神里有光在闪。
阿莲走过来,轻轻摸了摸本子。
“他死了之后,我也死了。我想去找他。可是死了之后,我发现我们被困在这个镇子里,哪儿也去不了。阿青每天晚上站在街上,白天就躲起来。他不肯见我。”
陈规说:“他不是不肯见你。他是不敢。”
阿莲抬起头。
陈规说:“他怕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。怕你难过。”
阿莲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傻孩子……不管他变成什么样,都是我儿子。”
她走到阿丑面前,蹲下来。
“孩子,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阿丑点了点头。
阿莲拿起那件还没缝完的青衣,递给他。
“我想给阿青再做一件新衣服。这件我做了二十年,做不完。手抖,眼睛也花了。你手稳,能帮我缝完吗?”
阿丑接过衣服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。
“好。”
他在石凳上坐下来,拿起针线,开始缝。
阿莲在旁边看着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陈规他们站在旁边,谁也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很静,只有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音,一下一下。
小四凑过来,蹲在阿丑旁边,看他缝。
“阿丑,你什么时候学会缝衣服的?”
阿丑低着头,手上不停。
“师父教的。师父说,法器最重要的是心意。心意到了,法器就有灵。”
小四说:“那你现在缝的,是法器吗?”
阿丑想了想。
“不是法器。是心意。”
阿莲在旁边笑了。
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,显得格外温暖。
“孩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阿丑说:“我叫阿丑。”
阿莲愣了一下。
“阿丑?谁给你起这个名字?”
阿丑摇了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大家都这么叫。”
阿莲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不是丑。你是好孩子。”
阿丑没说话,只是低头继续缝。
时间慢慢过去。
陈规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——阿丑在缝衣服,阿莲在旁边看着,小四蹲在旁边,小红她们挤在角落里,老二抱着小蝶,小蝶已经睡着了。
苏晚从影子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陈规说:“在想阿丑的身世。”
苏晚说:“你觉得他和阿青有关系?”
陈规说:“阿莲说他眼神像。阿青临死前穿着青衣,阿丑会缝衣服……可能只是巧合。”
苏晚说:“也可能是缘分。”
陈规点了点头。
天黑下来。
红灯笼又亮了。
阿丑还在缝,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,但他坚持着不肯停。
小四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。
陈规走过去,轻声说:“阿丑,明天再缝吧。”
阿丑摇了摇头。
“快好了。就差一点。”
陈规没有再劝,在他旁边坐下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。
阿丑终于收完最后一针,把衣服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
“好了。”
他把衣服递给阿莲。
阿莲接过来,摸着那些细密的针脚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真好……比我做的好多了。”
她站起来,捧着衣服,走到院子中央。
“阿青,娘给你做新衣服了。你出来看看。”
风起了。
院子里的红灯笼晃了晃。
街道尽头,一个青色的身影慢慢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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