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镇的废墟在身后渐渐模糊，最后被晨雾彻底吞没。
陈规走在前头，阿金拉着他的衣角，小四趴在老二背上睡得人事不省。一行人踩过荒草，踏过乱石，像一群刚从战场撤下来的溃兵。
没有人说话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，小四醒了。她从老二背上滑下来，揉着眼睛，迷迷糊糊地问：“到家了吗？”
陈规说：“快了。”
小四往前张望，确实看到了安全区的轮廓——那些低矮的房屋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，还有周大山每天早上蹲着刷牙的那块石头。
“真的到了！”小四来了精神，撒腿往前跑。跑了十几步，又跑回来，拉着陈规的手，“陈规叔叔快点！”
陈规被她拽着，踉跄了几步，笑了。
“慢点跑，摔了又哭。”
小四说：“我才不哭！”
但她跑得更快了。
安全区门口，周大山早就等着了。他蹲在那块石头上，手里拿着牙刷，但没刷牙，就那么叼着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荒野的方向。
看到陈规他们，他跳下来，牙刷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。
“可算回来了！我还以为你们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陈规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以为我们死了？”
周大山点头。
陈规说：“差一点。”
周大山愣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进屋说。我熬了粥。”
粥是真的粥——周大山煮的，里面放了野菜和一点盐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但小鬼们喝得很香，小四一口气喝了三碗，喝完还要，被陈规拦住了。
“够了。再喝肚子撑破。”
小四说：“鬼又不会撑破肚子。”
陈规说：“鬼也不会喝粥。你就是想喝。”
小四撅起嘴，但还是乖乖放下了碗。
钱老坐在门槛上，慢慢喝着一碗粥。他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要抿很久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陈规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钱老，江北的事，您怎么看？”
钱老放下碗，看着他。
“你想去？”
陈规说：“必须去。组织的老巢在那儿，不端掉，他们还会来。”
钱老点了点头。
“说得对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江北不是青衣镇。青衣镇是怨灵的执念，只要找到执念根源，就能破解。江北那个化工厂，是活人建的，活人守的。活人比鬼难对付。”
陈规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钱老说：“你知道什么？活人会设陷阱，会埋伏，会用人质要挟。你那群小鬼，能打能杀，但心眼太实。去了江北，可能吃亏。”
陈规沉默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——小四正和阿金抢最后一个馒头，小红在旁边起哄，小橙和小绿在翻花绳，小蓝在给小蝶编辫子。老七在角落里扎灯笼，老二靠在墙上闭目养神。
这些人，都是他的家人。
他舍不得让他们去冒险。
但他也知道，不端掉组织，他们永远不得安宁。
“我带几个人去。”他说，“其他的留下。”
钱老看着他。
“谁去？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老二必须去，他最能打。老七也得去，他的鬼火有用。阿金……他想去就带他去。”
钱老说：“我呢？”
陈规愣了一下。
“您？”
钱老说：“我老了，打不动了。但我懂法器，懂那个组织的路数。带上我，有用。”
陈规犹豫了。
钱老确实懂，但他也确实老了。青衣镇这一趟，他就累得够呛，脸色到现在都没恢复。
钱老看出他的犹豫，哼了一声。
“嫌我老？我比你们能走。当年九洲降魔司追查组织，我跑了三年，腿脚比你利索。”
陈规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您也去。”
晚上，陈规把大家叫到一起，说了去江北的事。
小四第一个跳起来。
“我也去！”
陈规说：“不行。”
小四说：“为什么！”
陈规说：“太危险。”
小四说：“我不怕危险！”
陈规看着她，那双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。
他蹲下来，平视着她。
“小四，我知道你不怕。但这次去的地方，是活人的地盘。活人会设陷阱，会埋伏，会用阴招。你打架厉害，但你不懂人心。”
小四愣住了。
陈规说：“你留下，帮我守着家。万一我们回不来，你要照顾好小蝶她们。”
小四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们一定要回来。”
陈规点了点头。
“一定。”
小红走过来，拉着小四的手。
“别怕，陈规叔叔很厉害的。”
小四点点头，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。
阿金走过来，把一个小东西塞进陈规手里。
是一个护身符——他新做的，比之前那个更精致。
“陈规哥，这个给你。能挡两次攻击。”
陈规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谢谢。”
阿金低下头，小声说：“我能去吗？”
陈规看着他。
阿金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想去。我能帮忙。”
陈规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你去。”
阿金笑了，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灿烂。
小四在旁边看着，嘴又撅起来了。
“凭什么阿金能去我不能？”
陈规说：“因为阿金会缝衣服。”
小四说：“我也会缝！”
陈规说：“你缝得没他好。”
小四噎住了。
那天晚上，陈规没怎么睡。
他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的月光，脑子里一直在想江北的事。
苏晚从影子里出来，躺在他旁边。
“睡不着？”
陈规说：“嗯。”
苏晚说：“想什么？”
陈规说：“想那个化工厂。想组织。想周正给的那张纸条。”
苏晚说：“你怀疑周正？”
陈规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苏晚说：“你提到他的时候，语气不对。”
陈规沉默了。
他确实有点怀疑周正。那张纸条来得太及时，像是在引他们去江北。但周正是官方的人，救了他们好几次，没理由害他们。
苏晚说：“人心难测。”
陈规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林峰来了。
他带来了一辆车，还有一箱物资——压缩饼干、手电筒、对讲机、急救包。
“周队长让我送的。”他说，“江北那边，我们已经派人探过路了。化工厂在东郊，占地很大，有围墙，有守卫。你们小心。”
陈规接过箱子。
“谢谢。”
林峰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周队长让我问你，你怀疑他吗？”
陈规愣住了。
林峰说：“他说你可能会有这个想法。他让我告诉你，他不怪你。这个世道，谁都信不过，应该的。”
陈规沉默了。
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他走了。
陈规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周正，到底可不可信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江北，必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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