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安全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远远的,陈规就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。走近了一看,是周大山,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都烧短了,火苗一窜一窜的。
“可算回来了!”周大山跑过来,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那一串人——老郑、小翠、老孙、阿贵、大刘,还有拉着阿金手的阿玲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,“又带了这么多?”
陈规说:“路上捡的。”
周大山说:“你当捡破烂呢?”
陈规没理他,径直往院子里走。
院子里,小四第一个冲出来。她跑到陈规面前,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,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,然后才看到阿金身边的阿玲。
“这是谁?”小四问。
阿玲躲到阿金身后,露出半个脑袋。
阿金说:“她叫阿玲。”
小四凑过去,盯着阿玲看。阿玲也盯着她看。两个小鬼,一个八岁模样,一个七八岁模样,大眼瞪小眼。
“你是鬼?”小四问。
阿玲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是鬼。”小四说,“以后一起玩。”
阿玲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小红她们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。阿玲一开始害怕,后来发现这些小鬼都挺好相处,慢慢放松下来,被她们拉着进了屋。
老郑他们几个站在院子里,有些局促。
陈规说:“愣着干什么?进来坐。”
老郑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破烂衣服,又看了看那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的屋子,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们身上脏……”
陈规说:“脏什么脏?我这屋里什么脏东西没见过?”
老郑他们这才进去。
周大山又去煮粥。他的粥一如既往地稀,但热乎。老郑他们一人捧着一碗,喝得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小翠喝着喝着,忽然哭了。
“我一年多没喝过热粥了……”
老郑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哭了。这不是出来了嘛。”
陈规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。
钱老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那个阿玲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规说:“送她回家。”
钱老说:“她家在哪儿?”
陈规说:“江边。她说门口有一棵大槐树。”
钱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江边的村子,早没了。诡异降临那会儿,江水倒灌,淹了一大片。活人都跑了,死人都冲走了。”
陈规心里一沉。
“那她妈妈……”
钱老说:“可能不在了。”
陈规看着屋里——阿玲正被小四拉着翻花绳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笑得很开心,像个真正的八岁孩子。
他站起来。
“先找找看。找不到,就让她留下。”
钱老点了点头。
晚上,陈规把所有人都叫过来,说了江北的事。
说到博士的时候,他特意观察了阿金的反应。阿金低着头,不说话,但手指绞在一起,绞得发白。
小四说:“那个博士真坏!”
小红说:“下次我们去,把他抓起来!”
小橙说:“对!让他也尝尝被关的滋味!”
小鬼们义愤填膺。
陈规抬手示意他们安静。
“博士肯定会报复。这段时间,大家尽量不要单独出门。小四,结界加固一层。”
小四点头。
“还有,阿玲的事。”陈规看向阿金,“明天我带阿玲去找她妈妈。你们在家等着。”
阿金说:“我也去。”
陈规说:“你刚回来,休息几天。”
阿金摇头。
“我要去。阿玲是我带出来的。”
陈规看着他,那双眼睛亮亮的,很坚定。
他说: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规带着阿金和阿玲出发了。
阿玲站在门口,回头看着那群小鬼——小四冲她挥手,小红喊“早点回来”,小蝶躲在老二身后,偷偷探出脑袋。
她笑了。
“他们真好。”
陈规说:“是啊。走吧。”
他们沿着江边走。
江水很浑,泛着黄,水流得很快。两岸的田地都荒了,杂草丛生,偶尔能看到一两间倒塌的农房。
阿玲一边走,一边四处张望。
“我记得这里……这里以前有一片芦苇荡,我和小伙伴在里面捉迷藏。”
她指着远处一片荒滩。
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烂泥和野草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但都塌了。有的塌了一半,有的只剩地基,有的连地基都被野草盖住了。
阿玲跑进去,在废墟里钻来钻去。
“我家就在前面!拐个弯就到了!”
她跑得很快,陈规和阿金在后面追。
拐过一道弯,她停下来。
前面,有一棵大槐树。
树还在,但枯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手在抓什么。
槐树旁边,是一座塌了大半的房子。
阿玲站在那棵树下,一动不动。
陈规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
“是这儿吗?”
阿玲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那间房子前,推开半扇还立着的木门。
里面一片狼藉。屋顶塌了一半,漏下来的光里,可以看到破碎的家具、发霉的被褥、还有墙上贴着的几张泛黄的奖状。
阿玲走过去,站在一张奖状前。
【阿玲同学,学习成绩优秀,特发此状,以资鼓励。】
下面的日期,是二十年前。
阿玲伸手摸了摸那张奖状。
“妈妈每次都把奖状贴在最显眼的地方。说等她老了,要指着这些奖状跟别人炫耀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陈规没有说话。
阿玲转过身,走进里屋。
里屋更破,床塌了,柜子倒了,地上散落着一些破布烂棉花。
阿玲站在那堆破烂前,蹲下来,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布娃娃。
很旧了,眼睛掉了一颗,胳膊也开线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阿玲抱着那个布娃娃,哭了。
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陈规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
“阿玲。”
阿玲抬起头,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叔叔,我找不到妈妈了。”
陈规心里一酸。
他张开手臂,把阿玲抱进怀里。
“那就跟叔叔回去。叔叔的家,就是你的家。”
阿玲抱着他,哭得更凶了。
阿金站在旁边,也哭了。
哭了很久,阿玲慢慢停下来。
她擦了擦眼泪,抱着那个布娃娃,站起来。
“叔叔,我能把这个带走吗?”
陈规说:“能。这是你的。”
阿玲把布娃娃抱在怀里,跟着陈规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那间破房子。
“妈妈,我走了。”
一阵风吹过,扬起地上的灰。
灰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
阿玲走过去,蹲下来,从灰里捡起一样东西。
是一枚发卡。
很普通的发卡,塑料的,红色的,缺了一小块。
阿玲看着那个发卡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这是妈妈的发卡……她每天都戴……”
她把发卡紧紧握在手里,和布娃娃一起抱着。
陈规看着她,心里堵得慌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离开那个村子,沿着江边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阿玲忽然说:“叔叔,妈妈是不是死了?”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能吧。”
阿玲说:“那我能见到她吗?”
陈规说:“等你执念了了,就能去投胎。投胎之后,也许能再见到她。”
阿玲说:“投胎是什么?”
陈规说:“就是重新变成小宝宝,再活一次。”
阿玲想了想,说:“那我不投胎了。”
陈规说:“为什么?”
阿玲说:“我现在有阿金,有小四,有小红,有大家。我舍不得走。”
陈规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阿金走过来,拉着她的手。
“阿玲,我陪你。”
阿玲笑了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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