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济世死后,老韩没有立刻走。
他站在矿洞里,看着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一个个消散。每消失一个,他的身体就淡一分。到最后,只剩他一个。
陈规站在他面前。
“韩叔,你该走了。”
老韩看着他,笑了。
“是啊。该走了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透明的,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年轻人,你知道吗?我活着的时候,是警察。查了十年,没抓到凶手。死了之后,又等了二十年。今天终于看着他死了。”
陈规说:“不是你不够好。是坏人太狡猾。”
老韩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是我太执着。执着于抓他,忘了自己还有家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弟弟在北河镇。他叫韩德明,八十多了。你帮我告诉他,我走了。”
陈规说:“好。”
老韩看着他,忽然问:“年轻人,你叫什么?”
陈规说:“陈规。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“陈规,你是个好人。比我强。我活着的时候,没做到的事,你做到了。”
陈规说:“不是我一个人。是大家一起做到的。”
老韩笑了。
“是啊。大家一起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矿洞上方。那里有一道裂缝,透进来一线月光。
“我走了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发光,很淡,像萤火虫。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,飞向那道裂缝。
老韩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。
最后一刻,他忽然说:“陈规,替我活着。好好活着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。
光点飘出裂缝,飘向夜空。
陈规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光点消散在月亮里。
阿金走过来,拉着他的手。
“陈规哥,他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好地方了?”
“嗯。”
阿金点了点头。
小四抱着布娃娃,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老二靠着墙,闭着眼睛,像在休息。但陈规知道他没有睡。
老七提着灯笼,照出矿洞里的一切——那些空荡荡的铁笼子,那些碎裂的法器,那些干涸的血迹。
都结束了。
他们走出矿洞,外面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,星星一颗颗熄灭。
陈规站在洞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矿洞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里面再也没有冤魂了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
走了半天,到了北河镇。
陈规找到老韩的弟弟——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。他坐在门口,晒着太阳,眼睛半闭着。
陈规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韩爷爷,您哥哥让我告诉您,他走了。”
老人的眼睛慢慢睁开,浑浊的,但很亮。
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陈规说:“去好地方了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走了好。等了我二十年,也该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走进屋里。
陈规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阿金说:“陈规哥,他不难过吗?”
陈规说:“难过。但替他哥哥高兴。”
阿金说:“为什么高兴?”
陈规说:“因为等了那么久,终于等到了。”
阿金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他们离开北河镇,继续往南走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荒野上,金灿灿的。
小四抱着布娃娃,跑在前面。阿金跟在后面,老二走在最后,老七提着灯笼——虽然天亮了,但他还是提着。
陈规走在中间,看着他们。
苏晚从影子里出来,走在他旁边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陈规说:“在想老韩最后说的话。”
苏晚说:“哪句?”
陈规说:“替他活着。好好活着。”
苏晚说:“你能做到吗?”
陈规说:“能。”
苏晚笑了。
他们继续走。
太阳越来越高,影子越来越短。
身后,北河镇越来越远,矿洞越来越远,那些离开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但陈规知道,他们都去了好地方。
而他,还在这里。
替他们活着。好好活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