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玲走了,小红她们走了,小蝶留下了,周大山留下了。
院子忽然空了很多。
以前这个时候,院子里总是吵吵闹闹的——小四和小红在翻花绳,小橙在旁边捣乱,小绿和小蓝为了棋盘上的事吵架,阿玲抱着布娃娃坐在台阶上看热闹。小蝶趴在老二腿上,听着大家说话,慢慢睡着了。
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
小四坐在门槛上,抱着阿玲留下的布娃娃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那个布娃娃很旧了,眼睛掉了一颗,胳膊也开线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但小四抱得很紧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阿金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小四,你难过吗?”
小四说:“有点。”
阿金说:“我也有点。”
两人坐在一起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树叶黄了,风一吹,沙沙地响,有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小四的头上。她没有去拂,就那么坐着。
老二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他没有睡,只是在听。听风声,听树叶声,听那两个小鬼的呼吸声。小蝶在屋里睡觉,她最近睡得很多,钱老说小孩子就是这样,鬼也一样。
老七在扎灯笼。他扎得很慢,比以前慢多了。以前一天能扎几十个,现在一天只扎三五个。但他扎得很认真,每一个都仔仔细细,竹条刮得光滑,纸糊得平整。扎好一个,就挂在院墙上。新的灯笼挨着旧的灯笼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
钱老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《九洲法器录》。他没有看,只是盯着某一页发呆。那一页上画着彩虹分身的图谱——红、橙、绿、蓝,四个小人,手拉着手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合上书。
陈规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院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
他走下台阶,在石凳上坐下。
小四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陈规叔叔,人少了。”
陈规说:“是少了。”
小四说:“以后还会有人走吗?”
陈规蹲下来,平视着她。
“会。但也会有新人来。”
小四说:“新人会像小红一样好吗?”
陈规想了想,说:“不一定。但每个人都不一样。小红有小红的好,新人有新人的好。”
小四低着头,手指绞着布娃娃的胳膊。那根开线的胳膊被她绞得快要掉下来了。
“可是……我想小红。”
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陈规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我也想她。”
小四趴在他肩上,没有哭,但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阿金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他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——小红临走前,他塞给她的那个。后来彩虹还回来了,说小红让他留着。他把护身符贴在胸口,能感觉到一丝凉意。那是小红留下的。
老二睁开眼睛,走过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小四从陈规怀里拎起来,放在自己肩上。小四趴在他头上,抱着他的脑袋,慢慢安静下来。
老七放下手里的竹条,看着墙上的灯笼。那些灯笼在风里晃着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。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最外面那个红色的灯笼摘下来,提在手里。那是小红最喜欢的一个,因为红色是她的颜色。老七提着灯笼,站在院子里,像一尊雕像。
陈规站起来,看着所有人。
“从今天起,我们就是新的队伍了。”
他一个一个说。
“老二,你是拳头。最能打。”
老二点了点头。他肩上还坐着小四,小四抱着他的脑袋,像戴了一顶帽子。
“老七,你是眼睛。灯笼能照亮黑暗,鬼火能烧敌人。”
老七提着那个红灯笼,没有说话。他从来话不多,但每个人都听得到他的声音。
“小四,你是盾。结界能保护所有人。”
小四从老二头上探出头,用力点头。她的眼睛还红着,但嘴角已经有点翘了。
“阿金,你是手。法器能救人,也能打人。”
阿金攥着护身符,点了点头。他站得很直,像一棵小树。
“苏晚,你是影子。你在暗处,我在明处。我们配合。”
苏晚从影子里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最后,他看着所有人。
“我是脑子。数据分析,找漏洞,定策略。你们信我吗?”
小四第一个喊:“信!”
阿金也点头:“信。”
老二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七提着灯笼,晃了晃,算是回应。
苏晚握住他的手。
陈规笑了。
“那就行了。以后,我们一起走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远处。月光下,荒野一片银白,看不到尽头。
小四从老二头上滑下来,跑过去拉着他的手。
“陈规叔叔,我们去哪儿?”
陈规说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去哪儿,都一起。”
小四笑了。
那笑容在她脸上,像月亮一样亮。
阿金走过来,站在他另一边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护身符举起来,给陈规看。
护身符上刻着几个小字——阿金做的,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:【陈规哥平安】。
陈规摸了摸他的头。
老二站在后面,看着这两个小鬼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是他的笑,很淡,但很真。
老七把红灯笼挂回去,换了一个新的。新灯笼是白色的,上面画着一只蝴蝶——那是阿玲的。他挂好灯笼,退后一步,看着它在风里晃。
钱老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。他拄着拐杖,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。
“人少了,但心齐了。”
周大山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“饭好了!吃饭!”
小四第一个跑过去。
“大山叔,今天吃什么?”
周大山说:“红烧肉!还有鸡腿!”
小四说:“鬼又吃不出味道。”
周大山说:“吃不出味道也得吃!我做了半天!”
小四笑了,跑进厨房。
阿金跟在后面,老二也走进去。
老七最后一个,他提着灯笼,照亮通往厨房的路。
陈规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。
苏晚说:“你不去?”
陈规说:“去。”
他走进厨房。
桌上摆满了菜,热气腾腾的。周大山站在旁边,擦着汗,脸上带着笑。
小四已经坐好了,布娃娃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面前也摆了一副碗筷。
“娃娃也要吃。”
周大山说:“行。娃娃也吃。”
他夹了一块肉,放在布娃娃的碗里。
小四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阿金坐在小四旁边,老二坐在阿金旁边,老七坐在老二旁边。陈规坐下来,苏晚在他旁边。
钱老坐在桌子的另一头,端起碗。
“吃吧。”
那天晚上,院子里很热闹。
小鬼们虽然吃不出味道,但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。小四给布娃娃夹菜,阿金给小四夹菜,老二给阿金夹菜,老七给老二夹菜。夹到最后,老七的碗里堆得最高,他看了看,分了一半给陈规。
陈规笑了。
“你自己吃。”
老七说:“你吃。”
陈规没有再推,低头吃了。
饭后,小四拉着阿金去翻花绳。老二坐在旁边看着,老七去挂灯笼。钱老坐在桌前,继续看那本书。周大山收拾碗筷,哼着小曲。
陈规坐在门槛上,看着这一切。
苏晚靠在他肩上。
“习惯了吗?”
陈规说:“什么?”
苏晚说:“人少了。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不习惯。但会好的。”
苏晚说:“会好的。”
月光下,院子里很安静。
灯笼亮着,照着每个人的脸。
那些脸上,有笑,有泪,有疲惫,有释然。
走了的人,走了。留下的人,还在。
这就是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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