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归者的数量,比新闻里说的还要多。
陆沉是在第三天意识到这一点的。
那天早上,他出门买早餐,发现街上的氛围完全变了。
平时热闹的早餐店门口,排着长长的队,但没有人说话。每个人都低着头,沉默着,偶尔抬头看一眼旁边的人,眼神里带着警惕。
有人在墙根下蹲着,抱着头,肩膀发抖。
有人在角落里站着,盯着天空,一动不动。
有人在马路中间走来走去,嘴里念叨着什么,像丢了魂。
“这些人……”卖早餐的大姐压低声音,“都是那些‘回来’的。听说有好几百万呢,到处都有。政府都管不过来。”
陆沉买完早餐,往回走。
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,他突然停住了。
巷子里,有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三十岁左右,穿着病号服,光着脚,站在一堆垃圾旁边。
她在哭。
不是普通的哭,是那种绝望的、无声的哭。
眼泪不停地流,但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陆沉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。
“你没事吧?”
那个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全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是真的吗?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真的。”
那个女人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胳膊。
有温度。
她突然抱住他,放声大哭。
“我终于见到真的人了——我终于见到真的人了——”
陆沉没有推开她。
他就那样站着,让她抱着,哭着。
很久很久。
那个女人叫周萍,三十二岁,是一名护士。
四年前,她在一场车祸中昏迷,醒来的时候,已经在游戏里了。
她在游戏里待了四年。
四年里,她见过无数的人,经历过无数的事。
但她见到的所有人,都是“假的”。
有的是NPC,有的是其他玩家的意识投影,有的是规则幻化出的幻象。
没有一个是真的。
四年后,当她终于出来,回到现实——
她发现她已经分不清真假了。
走在街上的每一个人,她都觉得是假的。
和她说话的人,她都觉得是幻象。
就连她自己,她都怀疑是不是真的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她坐在桌游店的椅子上,抱着小月给她倒的热水,声音沙哑,“我看谁都像假的。我连自己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。”
小月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她想起自己在游戏里等陆沉的那些年。
那些年,她也曾怀疑过——
自己是不是真的?
自己是不是只是一段程序?
自己会不会突然消失?
“姐姐,”她轻轻握住周萍的手,“你是真的。我们都是真的。”
周萍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慢慢有了一点光。
那天下午,陆沉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方建国打来的。
“陆沉,你能来一趟吗?”他的声音很疲惫,“我们需要你帮忙。”
陆沉赶到委员会的时候,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。
大厅里挤满了人。
坐着的,站着的,蹲着的,躺着的——到处都是人。
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自言自语。
工作人员穿梭其中,疲于奔命。
“这些都是回归者。”周正在旁边解释,“这几天涌进来的,每天好几千。我们实在安置不过来了。”
“他们怎么都来这儿?”
“因为政府发了通知,说回归者可以来登记,领取临时身份和救助金。”周正苦笑,“结果就是现在这样。”
陆沉看着那些人。
那些脸上,有恐惧,有茫然,有期待,有绝望。
他们在游戏里待了几年,有的甚至待了十几年。
出来之后,发现一切都变了——
家人不在了,工作没了,房子没了,身份没了。
什么都没了。
只剩下自己。
还有那些在游戏里学会的能力。
方建国的办公室,比上次见面时乱得多。
桌上堆满了文件,地上也散落着不少。
方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,眼睛布满血丝,头发好像又白了不少。
看到陆沉进来,他站起来。
“陆沉,坐。”
陆沉坐下。
“情况你都看到了。”方建国说,“回归者太多了,我们撑不住了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方建国沉默了一下。
“需要你帮我们制定规则。”他说,“怎么安置这些人,怎么管理这些人,怎么防止他们作乱——我们需要一套完整的规则体系。”
他看着陆沉。
“你是规则的创造者。只有你能做这件事。”
陆沉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在想。
制定规则。
管理几百万人。
这已经不是“帮忙”了,这是——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问。
方建国点头。
“意味着你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‘规则者’。你的规则,会影响几百万人的人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如果你不做,这几百万人就会在混乱中自生自灭。到时候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陆沉懂。
到时候,这个世界会更糟。
陆沉在委员会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见了各种各样的回归者。
有好的,有坏的,有正常的,有不正常的。
有一个男人,在游戏里待了八年。出来后,发现妻子已经改嫁,儿子已经不认识他。他没有哭,没有闹,只是笑了笑,说:“挺好。他们过得好就行。”
有一个女人,在游戏里获得了“情绪操控”的能力。出来后,她用这个能力让前夫把房子过户给她,让前夫的现任妻子主动离婚,让前夫的孩子主动叫她“妈妈”。被抓的时候,她还在笑:“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有一个少年,十五岁,在游戏里待了三年。出来后,他发现自己不会笑了。不管发生什么,他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。他说:“在游戏里,笑会死。我习惯了不笑。”
有一个老人,七十岁,在游戏里待了十年。出来后,他每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回家,他说:“我家人都没了。这里的人,就是我的家人。”
陆沉看着这些人,听着他们的故事。
心里很沉。
但又有一点暖。
因为他们都在努力活着。
用各自的方式,努力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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