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发现那个马尾女孩的手机,是在第二天早上。
准确地说,是被它硌醒的。
他昨晚睡得不好。从桌游店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,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白色的房间、消失的保安、还有街对面冲他笑的小女孩。
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睡着。
然后早上七点,他被后背某个硬邦邦的东西硌醒了。
他伸手往被子里一摸,摸出一个手机。
iPhone,粉色手机壳,手机壳上印着一只柴犬。
不是他的。
陆沉的睡意瞬间消失。
他坐起来,盯着手里的手机,脑子飞快地转——
他昨晚睡前明明检查过,裤子口袋是空的,外套口袋是空的,背包里只有电脑和充电器。这个手机是怎么到他被子里的?
他按亮屏幕。
电量:87%。
时间:7:03。
信号:满格。
没有密码锁屏,直接划开就进去了。
桌面壁纸是一个女孩的自拍——马尾,黑框眼镜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陆沉认出来了。
是那个在白色房间里试图用手机求救的女孩。
他点开通话记录。最近一条是昨晚8:47,备注是“妈”,通话时长3分28秒。再往前翻,都是正常的家人朋友通话,没什么异常。
他点开短信。最新一条是昨晚8:55,来自“10086”的流量提醒。再往前翻,还是正常。
他点开微信。消息列表里躺着几十条未读,有工作群,有朋友闲聊,有家庭群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9:02,来自备注为“室友小婷”的微信:
【小婷】:你今晚几点回来?我煮了银耳汤,给你留一碗。
没有回复。
因为昨晚9:02的时候,这个手机的主人,正在那个白色房间里。
陆沉退出微信,点开相册。
最近一张照片是昨天下午5:34拍的——一个咖啡店的打卡照,镜头里的女孩举着一杯拿铁,笑得很开心。
再往前翻,都是普通的日常照片:猫、奶茶、地铁站的自拍、和朋友聚餐的合照。
没什么特别。
但陆沉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
这个相册里,没有一张照片是“今天”拍的。
昨天下午5:34之后,全是空白。
他正准备退出相册,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不是微信,不是短信,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提示框:
【规则游戏】
【下一场游戏:三天后,晚上9:00】
【请做好准备】
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。
然后那行字消失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他试着把手机重启,试着翻遍所有App,试着连上电脑扫描——什么都没有。那个提示框就像一场幻觉。
但陆沉知道那不是幻觉。
因为他看到了手机相册里多出来的一张照片。
一张昨晚拍的、不在任何记录里的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,房间里有九个人——
保安、马尾女孩自己、连帽卫衣男、小女孩、那个老人、六个模糊的人影。
以及,镜头之外的、按下快门的某个人。
照片的底部,有一行小字:
【拍摄者:规则引导者·零】
陆沉花了整整一天时间,试图找到昨晚消失的那些人。
先是那六个玩家。
他手里有昨晚的预约记录。六个名字,六个电话号码,六个身份证号——桌游店的规矩,玩剧本杀都要实名登记。
他挨个打电话。
第一个,关机。
第二个,关机。
第三个到第六个,全是关机。
他试着加微信,没有回应。试着查身份证号对应的户籍信息——他不是警察,查不到那么深。但他有别的办法。
他找了个在派出所上班的学长,编了个理由,说桌游店有人丢了东西,想确认一下联系方式。
学长的回复让他后背发凉:
“你说的这几个身份证号,我帮你查了。系统显示——不存在。”
“不存在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不存在。没有对应的户籍信息,没有社保记录,没有银行账户,什么都没有。就像是凭空编出来的号码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电话号码呢?”
“也查不到。全是空号。”
挂了电话,陆沉坐在桌游店的吧台后面,盯着那六张身份证复印件发呆。
复印件上的照片还在,人脸清晰可见。
但这些人,在这个世界上,已经不存在了。
然后是那个保安。
陆沉昨晚留意过,保安穿着XX商场的制服。今天上午他专门跑了一趟那家商场,找到了保安部。
“昨晚9点左右,有没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保安当班?”他问。
值班经理翻了翻排班表:“昨晚9点当班的有六个人,你看看是哪个?”
陆沉描述了那个保安的长相——国字脸,浓眉,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,身高一米七五左右,微胖。
值班经理摇头:“没有这个人。我们这没有长这样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我们这二十多个保安,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你说的这个,从来没来过。”
陆沉走出商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突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——
那个保安,那六个玩家,他们真的存在过吗?
如果他们没有存在过,那他自己呢?
那个白色房间,那个会笑的老人,那个站在街对面的小女孩——
那些是真实的吗?
他掏出马尾女孩的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
照片里的九个人,现在只剩下三个还“存在”:
他自己。
那个连帽卫衣男。
那个小女孩。
那个老人“被清除”了,保安消失了,六个玩家不存在了,马尾女孩——她的手机还在,但她的人呢?
陆沉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今晚的月亮,和昨晚一样圆。
三天后。
晚上8:55。
陆沉坐在桌游店的吧台后面,手里攥着那个粉色手机。
这三天他什么都没干,就坐在店里等。
等那个连帽卫衣男出现。
按照预约记录,那个人昨晚预约了一场剧本杀,留的名字是“江澈”,电话是新办的,身份证号倒是真实存在——陆沉查过,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住址离这不远。
今晚8点,陆沉看到预约系统里跳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他知道自己等到了。
8:58。
门被推开。
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。
正是他。
江澈看到陆沉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吧台前:“我预约了八点的《血色教堂》。”
陆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。
“没有《血色教堂》。”他说,“那个本三个月前就下架了。”
江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拉开吧台前的椅子,坐了下来。
“你果然也记得。”他说。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把那个粉色手机放在吧台上,推到江澈面前。
江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又抬起头看着陆沉。
“她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你见过她?”
“没有。只见过她的手机。”
江澈拿起手机,按亮屏幕。
那张白色房间的照片跳了出来。
江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吧台,说了一句话:
“她在照片里。但照片里的她,和在白色房间里的她,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陆沉眯起眼睛:“什么意思?”
江澈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反问了一句:“你注意到那个小女孩了吗?”
陆沉点头。
“你注意到她什么时候开始笑的吗?”
陆沉回想了一下——
那个小女孩从始至终都在笑。
“不对。”江澈摇头,“你记错了。她不是‘从始至终都在笑’。她是在保安消失之后,才开始笑的。”
陆沉愣住了。
他拼命回忆白色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——
保安消失前,那个小女孩的表情是什么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只能想起她“在笑”这个画面,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完全是一片空白。
“这三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江澈说,“那个房间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他指着照片里的小女孩:
“我试着画过她的脸。画完之后,我发现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。我只记得她在笑,但她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具体是什么样,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他又指着照片里的那个老人:
“这个老人,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?”
陆沉回想——中山装,白头发,满脸皱纹。
但再具体一点呢?
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?他的皱纹是什么走向?他的鼻子高还是矮?
想不起来了。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江澈说,“我们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十分钟,经历了那么多事,但我们对那些‘非玩家’的记忆,全是模糊的。我们能记住的,只有他们的‘特征’——老人、小女孩、笑、中山装。但具体的面容,一点都记不住。”
他盯着陆沉的眼睛:
“这说明什么?”
陆沉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可怕的答案:
“这说明,我们记住的,不是‘他们’的样子。而是‘他们想让我们记住’的样子。”
9:00。
吧台上的粉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提示框:
【规则游戏】
【当前副本:沉默的晚餐】
【参与人数:8人】
【即将进入,倒计时10、9、8……】
陆沉和江澈对视一眼。
下一秒,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——
桌游店的吧台、货架上的桌游盒子、墙上的海报,全部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。
然后是黑暗。
彻底的黑暗。
等陆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桌旁边。
长桌。
这是陆沉的第一印象。
一张至少有十米长的长方形桌子,深色的木质桌面,打磨得光滑如镜。桌子两侧整齐地摆放着高背椅,每张椅子前都有一个白色的餐盘、一副银质餐具、一只高脚杯。
桌子正中央,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银质烛台,上面插着十二根白色蜡烛。烛光摇曳,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。
四周是无边的黑暗。
没有墙壁,没有窗户,没有门。只有这张桌子,这些椅子,这些餐具,还有坐在桌边的——人。
陆沉数了一下。
加上他自己,一共八个人。
江澈坐在他的斜对面,正在用眼神示意他看左边。
陆沉转过头。
他左边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。
她正看着他,在笑。
陆沉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但下一秒,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人吸引了——
小女孩的旁边,坐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看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中高层管理人员。
但让陆沉注意的是他的手。
他的手,正在桌子底下,微微颤抖。
再往右看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,穿着服务员的制服,脸色苍白,嘴唇紧抿,死死盯着面前的餐盘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,穿着花衬衫,手里攥着一个十字架,嘴唇不停翕动,像是在祷告。
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,戴着厚厚的眼镜,正在偷偷打量周围的人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光头男人,满脸横肉,脖子上有纹身,看起来不太好惹。
加上陆沉、江澈、小女孩,一共八个人。
这就是今晚的“参与者”。
烛光晃动了一下。
桌子中央,凭空出现了一个东西。
一张纸。
一张纯白色的纸,缓缓从空中飘落,落在桌子正中央,正好在烛台的旁边。
没有人敢动。
最后还是那个光头男人先开口了:“都他妈愣着干什么?谁离得近,拿过来看看!”
他的声音很大,在寂静中格外突兀。
但没有人动。
光头男人骂了一句脏话,自己站起来,走到烛台旁边,拿起那张纸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念了出来:
「沉默的晚餐」
「参与人数:8人」
「通关条件:在晚餐结束前,找出隐藏的‘违规者’」
「规则清单:」
「1.整个晚餐过程中,禁止发出任何声音」
「2.每10分钟,服务员会上前询问‘是否需要加菜’」
「3.对于服务员的询问,你必须给出回应」
「4.回应只能是点头或摇头」
「5.如果你点头,服务员会撤走你的餐盘——你将退出游戏」
「6.如果你摇头,服务员会继续站在你身后,直到下一次询问」
「7.隐藏规则:有一条规则未列出,请自行发现」
「8.违反任何规则,都将受到惩罚」
光头男人念完最后一条,抬起头,看着其他人。
“就这些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不是不想回答,是不敢。
因为规则1说了——禁止发出任何声音。
光头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他把那张纸放回原处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动作——
他拿起面前的高脚杯,轻轻敲了一下。
叮——
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光头男人咧嘴笑了,无声地做了个口型:“声音?这不就是声音吗?”
陆沉看懂了他在说什么。
规则1说“禁止发出任何声音”,但敲杯子发出了声音,却没有触发惩罚。
为什么?
除非……
除非规则1的定义是“禁止人类发出任何声音”,而不是“禁止任何声音”。
敲杯子的声音,是杯子发出的,不是人发出的。
所以不违规。
陆沉刚想明白这一点,就看到光头男人又做了一个动作——
他张开嘴,发出了一声“啊”。
极短促,极轻,但确实是人的声音。
然后,他停住了。
他的嘴还张着,眼睛瞪得巨大,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那一刻。
然后,他的身体开始消失。
和三天前那个保安一模一样——从手指开始,一寸一寸,被看不见的橡皮擦擦掉。
五秒钟之内,一个活生生的人,彻底消失了。
只剩下他最后坐的那张椅子上,出现了一行字:
【违反规则1:禁止发出任何声音】
【惩罚执行完毕】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那个花衬衫大妈手里的十字架掉在了桌子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的脸瞬间惨白。
但那个声音没有触发惩罚——那是物体撞击桌面的声音,不是人发出的。
她侥幸活了下来。
但没有人敢再动。
整整五分钟,八个人坐在那里,像八座雕塑。
没有人敢呼吸太重。
没有人敢吞咽口水。
没有人敢把脚挪动一下,怕鞋子摩擦地面发出声音。
陆沉的大脑在高速运转。
规则1:禁止发出任何声音。已经被验证,违反即死。
规则2:每10分钟,服务员会上前询问。
规则3:你必须回应。
规则4:回应只能是点头或摇头。
规则5:点头,退出游戏(是“退出”还是“死亡”?)
规则6:摇头,服务员会站在你身后。
规则7:有一条隐藏规则。
隐藏规则是什么?
还有,通关条件是“找出隐藏的违规者”——谁是违规者?违规者违反了哪条规则?怎么找出?
最关键的是——
他们怎么“交流”?
规则1禁止发出任何声音,意味着不能说话,不能写字(纸笔摩擦有声音),不能打字(手机按键有声音)。那他们怎么交换信息?
陆沉的视线扫过桌子上的物品。
餐盘。银质餐具。高脚杯。烛台。
每一件东西,都可以制造声音。
而制造声音,不违规——只要不是“人”发出的。
他想起光头男人敲杯子的那一幕。
那不是愚蠢,那是试探。
他试探出了规则1的边界,然后用一声“啊”证明了这个边界的致命性。
他不是鲁莽,他是勇敢。
只是勇敢的人,死得最快。
陆沉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他开始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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