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心第一次见到“死”，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。
那天小月带他去公园玩。
公园里有很多人，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有年轻的情侣。
陆心坐在秋千上，小月在后面推他。
他荡得很高，笑得很大声。
然后他听到了哭声。
不是小月的。
是别的。
他转过头，看到不远处围着一群人。
有人在哭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喊“叫救护车”。
陆心从秋千上跳下来，走过去。
人群中间，躺着一个老人。
很老很老的老人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全是皱纹。
他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
陆心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旁边的人：“他怎么了？”
那个人说：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？”
“就是没了。不在了。”
陆心愣住了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那个老人。
老人的脸上，没有痛苦，没有悲伤。
只是平静。
像睡着了一样。
但陆心知道，这不是睡着。
因为他的身体里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天晚上，陆心没有回陆沉心里。
他一个人坐在屋顶，看着月亮。
陆沉上来找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
陆心没有回头。
“今天我见到一个人死了。”
陆沉沉默了。
他在陆心旁边坐下。
“什么感觉？”
陆心想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很奇怪。明明刚才还在，现在就不在了。明明还有温度，现在就凉了。明明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明明活着，现在死了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陆沉。
“人为什么会死？”
陆沉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怎么跟一个刚学会“活着”的规则生命解释“死”？
“因为——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，“因为活着是有时间的。”
“时间？”
“嗯。”陆沉点头，“每个人能活的时间，是有限的。有的人长一点，有的人短一点。但总有一个尽头。”
陆心看着他。
“那尽头之后呢？”
“之后就没有了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了？”
“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陆心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话：
“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？”
陆沉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想起自己曾经也问过这个问题。
在小月死的时候。
在创造游戏的时候。
在无数次绝望的时候。
活着还有什么意思？
“因为有你在乎的人。”他说。
陆心看着他。
“在乎的人？”
“嗯。”陆沉点头，“你活着，是因为有人在等你。你死了，会有人难过。你存在过，会有人记得。”
他看着陆心的眼睛。
“这就是活着的意义。”
陆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：
“有人会记得那个老人吗？”
陆沉想了想。
“应该有。他的家人，他的朋友，那些认识他的人。”
“那如果有人不记得他了呢？”
“那就——”陆沉顿了顿，“那就真的消失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陆心没有睡。
他坐在屋顶，想了很久很久。
想那个老人。
想活着。
想死。
想记得。
想消失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回到陆沉心里。
陆沉感觉到他回来了。
“想通了？”
陆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：
“我想被记得。”
从那天起，陆心开始“收集记忆”。
他让小月给他拍照。
一张一张，很多张。
吃饭的时候拍，玩的时候拍，笑的时候拍，发呆的时候也拍。
小月问他：“拍这么多干什么？”
他说：“留着。以后看。”
他让陆沉给他讲故事。
讲小时候的事，讲游戏里的事，讲那些他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。
陆沉讲，他听。
听得很认真。
他让零号教他下棋。
零号教，他学。
学得很慢，但很认真。
他让江澈给他读书。
读那些他看不懂的书。
江澈读，他听。
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他让苏念给他看电脑。
看那些他弄不懂的东西。
苏念讲，他听。
虽然听不懂，但很认真。
他让赵远给他讲历史。
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赵远讲，他听。
听得眼睛亮亮的。
他让老周教他打架。
老周说：“你太小了，打不了。”
他说：“那以后呢？”
老周想了想，说：“以后教你。”
有一天，小月问他。
“心，你为什么要做这些？”
陆心想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想被记得。”
“被记得？”
“嗯。”陆心点头，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我希望有人记得我。记得我做过什么，说过什么，喜欢过什么。”
他看着小月。
“你会记得我吗？”
小月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抱住他。
“傻瓜，我怎么会不记得你？”
陆心在她怀里，笑了。
那个笑容，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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