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里的第八个人，陆沉找了整整三天。
他把那张照片放大、锐化、调色，试图看清那张被阴影遮住的脸。但无论他怎么处理，那个人的面部始终是一片模糊——不是像素不够的模糊，而是一种诡异的、像是被刻意涂抹过的模糊。
就像记忆里那个老人的脸。
就像第一个副本里那些“非玩家”的面容。
只能记住特征，记不住具体。
陆沉能记住的，只有那双眼睛。
那双在笑的眼睛。
第三天晚上，江澈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“我找到她了。”他把一张照片推到陆沉面前。
照片里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，短发，素颜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，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。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“她是谁？”
“她叫苏念。”江澈说，“一周前，她在一家网吧通宵。监控显示，晚上9点整，她突然消失在座位上。凌晨12点，她又突然出现。”
陆沉抬起头：“她是参与者？”
“不止。”江澈顿了顿，“据网吧老板说，她消失之前，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‘规则不喜欢被玩弄。’”
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句话，他听过。
第一个副本结束时，那个叫“零”的NPC，亲口对他说过。
他们找到苏念的时候，她正在那家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。
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位置，一模一样的姿势，连吃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萝卜和鱼丸。
看到陆沉和江澈走过来，她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。
“来了？”她嚼着鱼丸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比我想的慢一点。坐吧，我请你们吃关东煮。”
陆沉没动。
“你知道我们会来？”
苏念咽下嘴里的东西，用竹签指了指他手里的粉色手机。
“那玩意儿是不是有个提示框，说‘下一场游戏：七天后’？”
陆沉点头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苏念耸耸肩，“我也是七天后。所以我猜，肯定会有别的幸存者来找我。毕竟，一个人扛这玩意儿太累了，总得抱团取暖吧？”
她说着，又咬了一口萝卜。
“你们吃了没？这家的汤底不错，我安利了好几个朋友，他们都——”
“你消失的那三个小时，”陆沉打断她，“去了哪里？”
苏念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把竹签放下，抬起头，看着陆沉。
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恐惧、疲惫，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……兴奋。
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？”
“真话。”
“真话是——”苏念深吸一口气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
“我不知道我去了哪里，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，甚至不知道那三个小时到底存不存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我只记得一些碎片。白色的房间，长长的桌子，会笑的老人……还有一个女孩。”
“女孩？”
“对，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。大概这么高。”她比划了一下，“她一直在笑。从始至终，一直在笑。”
陆沉和江澈对视一眼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……”苏念皱起眉头，像是在努力回忆，“还有一个规则。那个规则说，如果在晚餐结束前找不到‘违规者’，所有人都会死。我们找了，没找到。然后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然后什么？”
“然后那个小女孩开口了。”苏念的声音微微发颤，“她说，‘违规者，就在你们中间。你们一直看着他，却从来不知道他的存在。’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所有人都消失了。就剩我一个。”苏念低下头，“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活下来。我也不知道那个‘违规者’到底是谁。我只记得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在笑的、看着我的眼睛。”
她说完，抬起头，看着陆沉。
“现在，该你们了。”
陆沉花了一个小时，把前两个副本的经历完整地讲了一遍。
苏念听得很认真，全程没有打断。等他说完，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，”她开口，“你们也有那张照片？”
江澈把手机递过去。
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，说出了一句让陆沉后背发凉的话：
“这张照片里，有十个人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数的是八个，”苏念指着照片，“但你看漏了两个。”
她伸出手，在屏幕上点了几下，放大，再放大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照片最左边的角落，“有一个人的衣角。”
陆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——确实，在画面的边缘，有一小块深灰色的布料。如果不是刻意寻找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苏念又指向另一个角落，“一只手的影子。”
照片的右下角，烛光的阴影里，确实有一只手的轮廓。那只手搭在椅背上，像是有人站在那里。
“十个人。”苏念说，“八个坐在桌边，两个站在暗处。”
“站在暗处的，”江澈低声说，“是谁？”
苏念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盯着那只手的影子，眼神复杂。
“我见过这只手。”她说，“在我消失的那三个小时里。有一个老人，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，站在角落里，一直看着我笑。他的手，就是这个姿势。”
第七天。
晚上8：55。
三个人坐在陆沉的桌游店里，面前摆着三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粉色手机和江澈的手机同时亮起。
【规则游戏】
【当前副本：镜像迷宫】
【参与人数：6人】
【即将进入，倒计时10、9、8……】
苏念的手机没有反应。
“你的呢？”陆沉问。
“没有。”苏念摇头，“可能……只有正式参与者才会收到提示？我那个副本已经结束了，所以——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她的手机也亮了。
【规则游戏】
【当前副本：镜像迷宫】
【参与人数：6人】
【身份：观察者】
【即将进入，倒计时10、9、8……】
苏念愣住了。
“观察者？什么意思——”
黑暗吞没了她。
陆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。
不，不是一面。
是无数面。
前后左右上下，全是镜子。
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，一张、两张、十张、一百张——无数个自己，从各个角度看着他。
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的镜子倒映出他的鞋底，以及鞋底下面，另一个自己正抬头看着他。
那种感觉，就像走在另一个人的头顶上。
“别动。”
声音从左边传来。是江澈。
陆沉转过头，看到江澈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但在镜子的反射里，他们之间隔着无数个江澈和无数个陆沉，像是隔着无数重空间。
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江澈说，“我刚才试着走了几步，结果发现自己离你越来越远。这迷宫会让人迷失方向。”
“其他人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只看到了你。”
陆沉扫视周围的镜子，试图找到其他人的影子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在无数个自己的倒影里，有一个“自己”没有动。
所有的倒影都在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——他转头，倒影也转头；他抬手，倒影也抬手。
但有一个，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。
直视着他。
在笑。
“你看到了吗？”陆沉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江澈的声音发紧，“那个不会动的倒影。”
陆沉盯着那个倒影。
那个“自己”也在盯着他。
不是普通的倒影——真正的倒影，眼神是空的，只是复制品。但这个倒影的眼神是活的，带着某种审视和玩味。
就像那个老人。
就像照片里的第八个人。
“规则。”江澈突然说，“规则清单在哪里？”
陆沉环顾四周。在这样一个全是镜子的空间里，任何一张纸都会被反射成无数份，根本找不到原件。
除非——
他低下头，看向脚下的镜子。
镜子里，他的倒影手里，拿着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纯白色的纸，上面写满了字。
他蹲下身子，试图看清那些字。
倒影也在蹲下，也在试图看清什么。
但那张纸在倒影手里，不在他手里。
他怎么看到纸上的内容？
看倒影手里的纸？
那纸上的字，也是倒影的，会是反的吗？
陆沉眯起眼睛，开始辨认。
倒影手里的纸上，字迹是正的——这意味着，如果那是倒影的“规则清单”，那上面的字应该是反的才对。但现在是正的，说明——
说明那张纸，是真实的。
不在倒影手里，在“那个空间”里。
倒影只是“拿着”它，但那张纸本身，存在于镜子的另一边。
如果他能穿过镜子——
“别碰镜子。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。
陆沉转头，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镜阵深处走出来。他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，戴着黑框眼镜，看起来像个程序员。
但他的眼神，让陆沉想起了江澈——那种经历过生死、看透某种真相的冷静。
“我叫赵远。”他自我介绍，“第三次副本。算是你们的……前辈吧。”
“第三次？”江澈问。
赵远点头：“第一次是‘规则世界’，第二次是‘沉默的晚餐’。活下来的，目前我知道的，就四个——我，你们两个，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个，我不知道该不该叫她‘人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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