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每天都会去看外婆。用规则帮她找回那些迷路的记忆。有时候很顺利，那些记忆像听话的孩子，沿着源指引的路慢慢走回来。有时候很难，那些记忆躲在角落里，怎么叫都不肯出来。
源不着急。它坐在外婆身边，握着她的手，一遍一遍地呼唤。像叫醒一个沉睡的人，轻轻地，耐心地。
外婆的记忆，回来得越来越多。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名字，想起了嫁给外公的那天，想起了小雨妈妈小时候的样子，想起了小雨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。小雨听着那些故事，笑着，也哭着。因为她知道，这些记忆，迟早还会再丢。
有一天，源问陆沉：“哥，人的记忆为什么会丢？”
陆沉想了想。“因为大脑会老。就像机器用久了会坏，路走多了会断。”
“那规则呢？规则会丢记忆吗？”
陆沉看着它。“你会丢吗？”
源想了想。“不会。因为我不是大脑。我是规则。规则不会老。”
“那你会一直记得小雨吗？”
源点头。“会。一直。”
陆沉笑了。“那就够了。”
外婆的情况越来越差。以前一个月丢一次记忆，后来变成一周，再后来变成每天。源每天早上帮她找回，第二天她又忘了。像在沙滩上写字，海浪一来，什么都没了。
小雨开始害怕。她怕有一天，源也找不回来了。“源，如果外婆再也记不起我了，怎么办？”
源看着她。“我会一直找。不管多少次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？”
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会陪着你。你不孤独。”
小雨的外婆开始忘记更多的事。她忘了怎么吃饭，忘了怎么穿衣，忘了怎么说话。有时候她会看着小雨，叫出别人的名字——“小芳，你回来了？”那是小雨妈妈的名字。小雨的外婆以为她是自己的女儿。
小雨没有纠正她。她笑着说：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外婆笑了，拉着她的手。“你瘦了。在外面累不累？”
小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她忍着没掉下来。“不累。我很好。”
源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。心里很疼。因为它知道，小雨的外婆不是在叫她。她在叫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。而小雨，假装自己是那个人。
那天晚上，源问小雨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谁？”
小雨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如果告诉她，她会难过。她会想，我女儿去哪了？为什么来的是外孙女？她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”
源看着她。“那你呢？你难过吗？”
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“难过。但外婆比我更难过。所以我不说。”
源握住她的手。“小雨，你真的很好。”
又过了一个月。外婆已经记不清大多数事了。她忘了怎么用筷子，忘了怎么系扣子，忘了怎么上厕所。小雨每天帮她做这些事，像小时候外婆帮她一样。
外婆有时候会突然清醒。很短，只有几分钟。那几分钟里，她会看着小雨，叫她的名字。“小雨，你瘦了。外婆没照顾好你。”
小雨笑着说：“我很好。外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。”
外婆拉着她的手。“外婆可能快走了。你要好好的。”
小雨的眼泪掉下来。“外婆，你不会走的。”
外婆笑了。“人都会走。外婆活了这么久，够了。你还小，要好好活着。”
然后她的眼神又模糊了。“小芳，你回来了？”
小雨擦掉眼泪。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源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它去找陆沉。“哥，外婆快不行了。”
陆沉看着它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她的记忆，越来越难找。有些路，已经断了。我找不到。”
陆沉沉默了。“还能撑多久？”
源想了想。“一个月。也许更短。”
陆沉看着它。“告诉小雨吗？”
源摇头。“不。让她自己发现。”
小雨自己发现了。那天她放学回家，看到外婆坐在窗前，眼神空空的。她叫她：“外婆。”
外婆没有反应。
她走近，又叫了一声：“外婆。”
外婆转过头，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不认识，是——没有光了。
小雨愣住了。“外婆？”
外婆笑了。那个笑容，很陌生。“你是来看我的吗？你真好。”
小雨的眼泪掉下来。外婆不认识她了。不是叫错名字，是根本不认识她了。她只是一个“来看我的人”。
那天晚上，小雨坐在门口，哭了很久。源陪着她，没有说话。她知道，这一天迟早会来。但真的来了，还是受不了。
“源，”她哭着说，“她不认识我了。”
源抱着她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是不是永远不会认识我了？”
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。但你会记得她。”
小雨抬起头，看着源。“我会。一直会。”
源笑了。“那就够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小雨每天还是去看外婆。帮她梳头，帮她擦脸，帮她喂饭。外婆不记得她，但会笑。那种客气的、对陌生人的笑。小雨也笑。那种坚强的、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笑。
有一天，外婆突然叫了她一声。“小雨。”
小雨愣住了。外婆的眼神，又有了光。很短暂，但很亮。“小雨，你来了。”
小雨握住她的手。“外婆，我来了。”
外婆笑了。“外婆想你了。”
小雨的眼泪掉下来。“我也想你了。”
外婆摸了摸她的脸。“别哭。外婆在。”
然后她的眼神又模糊了。“你是……谁？”
小雨擦掉眼泪。“我是来看你的人。”
外婆笑了。“你真好。”
源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它知道，那是外婆最后一次清醒。那条路，已经完全断了。以后，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它走进去，站在小雨身边。“小雨。”
小雨看着它。“嗯？”
“外婆不会再记得你了。”
小雨沉默了。很久很久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难过吗？”
“难过。但外婆在的时候，我陪着她。这就够了。”
源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，有泪，也有光。“小雨，你真的长大了。”
一周后，外婆走了。很安静。睡着的时候走的。脸上带着笑，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。
小雨坐在床边，握着外婆的手。那手，已经凉了。她没有哭。只是坐着。源陪着她。
很久很久之后，小雨开口了。“源，外婆去陪我妈妈了。”
源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她不孤独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不孤独。”
源看着她。“因为我在。”
小雨笑了。那个笑容，和以前一样。但更深了。“对。因为你在。”
那天晚上，源和小雨坐在屋顶。月亮很亮。风很轻。
“源，你说，人死了会去哪？”
源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外婆会去一个很好的地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她是一个很好的人。好的人，会去好的地方。”
小雨看着月亮。“我也想做一个好人。这样以后，也能去好的地方。”
源看着她。“你已经是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源回到店里。陆沉在门口等它。
“外婆走了？”
源点头。
“小雨还好吗？”
“还好。她在看月亮。”
陆沉看着源。“你呢？你好吗？”
源想了想。“还好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陆沉蹲下来，抱住它。“辛苦了。”
源在他怀里，闭上眼睛。“哥，人都会死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会死吗？”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是规则。规则不会死。但会变。”
“变成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变成什么——”
源接下去。“你都在。”
陆沉笑了。“对。我都在。”
那天晚上，那些规则又聚在公园里。源站在圈中央。看着那些光点。
“今天，一个很好的人走了。”它说。那些规则暗了一下。
“她是小雨的外婆。她不记得小雨了，但小雨一直陪着她。”
它们亮了。
“人都会死。但爱不会。小雨爱外婆，外婆爱小雨。这份爱，还在。”
它们更亮了。
“我也爱你们。这份爱，也会一直在。”
它们亮得像白天。源站在那光里，笑了。
远处，陆沉看着这一幕。小月在他旁边。
“哥，外婆走了。”
陆沉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小雨会难过吗？”
“会。但会好的。”
小月看着源。“源也会难过吗？”
陆沉想了想。“会。但也会好的。”
月亮很亮。风很轻。那些规则的光，照亮了整个公园。照亮了源的脸，照亮了这个世界。外婆走了，但爱还在。在雨里，在风里，在源心里，在小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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