磷光在岩壁上明明灭灭,将整座怨骨窟照得恍如远古遗迹。
陈九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古旧图案上,心神尚未完全平复,洞窟深处便已传来沉重如鼓的脚步声,每一步落下,都震得碎骨轻颤。
凶戾之气如潮水般涌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骨楼的人,竟真的追进了怨骨窟。
“倒是执着。”
红衣女子轻声一语,青丝微微扬起,轻轻缠上陈九的手腕。她没有挡在他身前,只是与他并肩而立,红衣在阴冷的风里微微拂动,美得惊心动魄,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哑奴上前一步,脊背挺得笔直,将陈九的侧后方牢牢护住。他依旧沉默,可那单薄的身影里,却透着一股以命相护的决绝。
守窟老人拄着骨杖,静静站在一旁,浑浊的双眼微微闭合,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厮杀毫不在意,只是守着他的窟,守着壁上的路。
“新人,我看你往哪躲!”
暴怒的吼声由远及近。
三道黑影冲破黑暗,正是之前被击退的骨甲诡,以及他带来的两名帮手。这一次,他身上的骨甲更加厚重,气息也狂暴了数倍,显然是动用了压箱底的手段。
“竟敢闯怨骨窟,真是自寻死路!”骨甲诡狞声道,“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地!”
陈九缓缓从壁画前转过身,脸上没有丝毫慌乱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三人,最后落在骨甲诡身上,淡淡开口:
“我没躲。”
“我只是在看路。”
骨甲诡一怔,随即被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彻底激怒:“死到临头还敢嘴硬!今天我就要拆了你的骨头,把你的魂炼成灵引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骤然前冲,骨爪带着撕裂怨气的尖啸,直取陈九心口!
这一击,没有半分留手,摆明了要一击必杀。
哑奴猛地扑上,手持碎陶片,悍然迎向骨甲诡。
他的实力远不及对方,可他没有退。
认主之奴,主亡则奴死,这是刻在魂里的灵引。
“不自量力!”
骨甲诡冷哼一声,随手一爪挥出。
哑奴闷哼一声,魂体被狠狠震开,撞在岩壁上,淡去了一大半,险些直接溃散。
“哑奴!”陈九低喝一声,心头一紧。
就在骨甲诡的利爪即将触到他身前的刹那——
一抹红影骤然闪过。
红衣女子终于动了。
她没有狂暴的气息爆发,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是轻轻抬起手。
一缕青丝从指尖飘落,看似柔弱无骨,却在半空化作一道无法闪避的红痕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如玉石相击。
骨甲诡那足以撕裂同阶诡魂的一爪,竟被这一缕发丝硬生生挡下。
力量反震之下,他连退三步,脸色剧变,满眼都是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”
红衣女子立于陈九身前,红衣垂落,眉眼清冷。
她没有看骨甲诡,只是微微侧头,对陈九轻声道:
“你继续看你的路。”
“这里,我来看着。”
一句话,轻描淡写,却带着压倒一切的底气。
陈九望着她的背影,心头一暖,也一稳。
他点了点头,不再多看战场一眼,重新转回身,目光再次落向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进化痕迹。
骨甲诡带来的两名手下见状,对视一眼,同时从两侧包抄而上,想要绕开红衣女子,直接突袭陈九。
他们很清楚,只要拿下这个新人,便能掌握主动权。
可他们刚一动,红衣女子的青丝便已如红绸般铺开。
两道青丝同时探出,快得只剩下残影。
“啪、啪!”
两声轻响几乎连成一片。
那两名骨楼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被青丝抽中魂体,瞬间溃散成两团黑烟,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。
干净,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骨甲诡浑身一颤,终于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这才明白,自己之前面对的,根本不是对方全部的力量。
眼前这个美艳的红衣女子,强得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“你到底……是什么存在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红衣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目光,看向他。
那一眼,淡漠如看蝼蚁。
“你话太多了。”
青丝骤然暴涨,如一条赤色长鞭,直刺骨甲诡眉心!
这一击,不再留手。
骨甲诡亡魂皆冒,拼命催动全身怨气防御,可在那缕青丝面前,一切抵抗都如同纸糊。
眼看他便要步同伴后尘,魂飞魄散——
“住手。”
守窟老人忽然轻描淡写地开口。
红衣女子的青丝在离骨甲诡眉心一寸之处,硬生生停住。
她微微蹙眉,看向老人:“你要拦我?”
“怨骨窟内,不沾生死。”老人缓缓道,“这是规矩。”
红衣女子眸色微冷,却没有强行出手。
她看得出来,这位看似苍老衰弱的守窟人,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
骨甲诡捡回一条命,瘫软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,再也不敢有半分战意。
老人骨杖轻轻一点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卷起骨甲诡,将他送出数丈之外。
“滚出怨骨窟。”老人声音平淡,却带着威严,“再敢在此放肆,规矩也保不住你。”
骨甲诡哪里还敢多留,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,片刻间便消失在洞窟深处的黑暗里。
洞窟内,重归死寂。
红衣女子收回青丝,重新落回陈九身侧,那一身冷冽气息,也悄然敛去,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柔媚而神秘的模样。
陈九始终没有回头,仿佛身后的一切厮杀,都与他无关。
他的全部心神,都沉浸在岩壁之上。
从缢死鬼的绳结,到尸犬的獠牙;
从哑奴的披甲,到红衣的缠丝;
一条接一条的进化路线,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,交织成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。
他仿佛看到了整个阴墟的运行根本,看到了万千诡物的生死轮回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转过身。
“看完了?”红衣女子轻声问,发丝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臂。
“看完了。”陈九点头,眼神比之前更加深邃,“也记住了。”
守窟老人看着他,微微颔首:
“记住不算本事。”
“能走,能活,能走到最上面,才算。”
他骨杖再点,岩壁上的磷光渐渐暗淡下去:
“怨骨窟的路,已经指给你了。
接下来怎么走,全看你自己。”
陈九对着老人微微躬身:“多谢前辈指路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,不再多言,身影缓缓向后退去,渐渐融入黑暗之中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,在窟中回荡:
“古城很快就要乱了。
骨楼、血衣坊、哑寨,都要动了。
你既然走了这条路,就早做准备吧。”
声音消散,洞窟彻底恢复幽深。
陈九直起身,望向红衣女子。
她正含笑看着他,眼波流转,媚意暗藏:
“现在,我们算是真正踏入这局里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九点头,语气坚定,“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古城。”
陈九望向洞窟外那片沉沉的黑暗,眼神锐利如刀:
“他们既然已经找上门,那我们就不能一直躲。
从今天起,我们也该有自己的位置。”
红衣女子轻笑一声,青丝轻轻缠上他的手腕。
“好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哑奴默默走上前,躬身侍立。
一人,一红衣,一哑奴。
三人转身,一步步走出怨骨窟,走向那座暗流汹涌、杀机四伏的阴墟古城。
前路黑暗,却已不再迷茫。
壁上的路,已刻在心中。
身边的人,已伴在身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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