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怨骨窟,天光已经沉得近乎发黑。
风卷着碎骨屑掠过街巷,整座阴墟古城,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紧绷笼罩着。
陈九走在中间,红衣女子在左,哑奴靠右后。
一路无话,却比来时多了一股沉凝之气。
怨骨窟里的壁画,已经深深烙在他脑子里——缢绳、枯骨、哑面、血衣、犬影、尸煞……万千诡路,他已看清大概。
刚拐过两条断巷,前方原本空荡的街口,忽然立了三道人影。
不是骨楼的粗野煞气,而是一股柔中带刺、艳里藏凶的阴气。
来人都穿着红调衣衫,料子如绸,花纹暗绣,气质偏柔,却每一步都带着规整的气势。
为首的女子一身暗红长裙,眉眼细长,唇抹浅胭,明明美得规整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她目光落在陈九身侧的红衣女子身上时,微微一敛,先行欠身。
这一礼,不是敬新人,是敬她身边这人。
陈九脚步微顿,心里立刻有了数。
血衣坊。
“久候了。”
暗红长裙女子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开,“我是血衣坊,红袂。奉坊主之命,前来请二位,往坊中一坐。”
红衣女子淡淡看着她,没应,也没拒。
青丝松松垂在身侧,偶尔轻轻擦过陈九的手背,安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气场。
“血衣坊消息倒是快。”陈九先开口,语气平稳,“刚出怨骨窟,就被拦下了。”
红袂目光转向他,礼数依旧,却也点明立场:
“古城之中,凡与骨楼起冲突、又能全身而退的新人,都会被我们注意到。
更何况,您身边这位……与我们血衣坊,本是同源。”
这话一出,哑奴都微微抬了下头。
陈九侧眸,看向身旁的红衣女子。
她始终没怎么说话,只是安静站在那里,红衣如血,眉眼如画。
可陈九已经能清晰感觉到——
眼前这些血衣坊的人,是真的在敬畏她。
“同源归同源。”红衣女子终于开口,声音清清淡淡,“我不是坊中人,你们也不必对我行礼。”
红袂垂眸:“坊主有令,只要是您出现,无论何时何地,血衣坊都以礼相待。
今日前来,一为问候,二为提醒——骨楼已经在召集人手,准备围堵你们落脚的石室。”
陈九眼神微冷。
骨楼果然不肯罢休。
“他们想如何?”
“明面上是为骨犬、骨甲诡报仇。”红袂直言,“暗地里,是看中了这位姑娘的力量,还有……你在怨骨窟看懂的东西。”
阴墟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灵引,是能看懂路的眼睛。
陈九心里瞬间理清局势:
骨楼要杀他夺路;
血衣坊示好拉拢;
哑寨尚未露面;
古城三方势力,已经把他这一组当成了棋。
“我们不会去血衣坊。”
陈九说得很直接,“但这份提醒,我记下了。”
红袂并不意外,只是微微颔首:“我明白。坊主说,您不会轻易依附任何一方。
只是有一句话,我必须带到——
骨楼背后,还有更上层的存在。你们在明,他们在暗,单靠自保,撑不了太久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轻轻落在红衣女子身上,声音压低了些许:
“另外,坊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:
当年那件事,血衣坊从未忘。时机一到,我们会站在您这一边。”
红衣女子眸色微动,却依旧没多说,只淡淡应了一个字:
“走。”
红袂不再多言,再次躬身一礼,带着两名手下,转身退入街巷阴影,消失得无声无息。
街口重新恢复安静。
陈九看向身边的红衣女子:“当年的事?你和血衣坊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她轻轻抬眸,长发顺着肩头滑落,擦过他的手臂。
距离很近,气息清冷,眉眼在昏光里柔得像动漫里的画面,却藏着无人能触及的过往。
“以后会告诉你。”
她声音轻缓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陈九没有追问。
他看得出来,她不是隐瞒,是在等他真正站稳。
“骨楼要围堵石室,我们不能回去。”陈九迅速转回到现实,“必须换地方,而且要主动一点,不能一直被追着跑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先找一处能守、能藏、能观察四方的位置。”陈九沉声道,“然后等他们来。
这一次,我们不躲。”
红衣女子轻轻笑了,眼尾微挑,带着几分妖媚的欣赏:
“越来越有样子了。”
青丝不经意缠上他的手腕,轻轻一拉:
“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
别人找不到,我们却能看遍半个古城。”
陈九心头一动:“哪里?”
“古城旧钟楼。”
她抬眸,望向古城中心那座刺破昏天的残破高楼,“曾经是阴墟号令之地,现在荒废,却最适合立足。”
哑奴轻轻点头,示意那里安全。
陈九不再犹豫:“走。”
三人转身,朝着钟楼方向而去。
红衣女子走在他身侧,大红衣摆在风里轻扬,时不时会擦过他的手臂。
没有过分贴近,却处处透着自然而然的亲近。
陈九耳尖偶尔微微发烫,却不再刻意躲开。
有些距离,在一次次生死同行里,已经悄悄变了。
他心里很清楚:
血衣坊的示好,是冲她;
骨楼的疯狂,一半冲她,一半冲他;
古城即将到来的大乱,从他们踏入怨骨窟那一刻,就已经把他们卷进了中心。
而他,不再是那个刚入阴墟、连自保都做不到的新人。
他看过壁上路,握过手中力,有护他的人,有以命相护的奴。
风越来越冷。
远处,隐隐传来骨楼诡的嘶吼与集结之声。
杀机,正在逼近。
红衣女子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怕吗?”
陈九望着前方那座高耸入暗的钟楼,轻轻摇头: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侧过头,看向身边这抹始终相伴的红色身影,眼神平静而坚定:
“有路可走,有人同行,有架可打。
比起刚来时的茫然无措,现在这样,已经好太多了。”
红衣女子一怔,随即低笑出声,眉眼柔得能化开。
青丝轻轻一紧,缠得更稳了些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们就站在这钟楼上,等他们来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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