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破的钟楼矗立在古城中央,砖石漆黑,裂痕纵横,顶端半截尖顶斜插在昏沉的天色里,像一根沉默的骨。
越往上走,风越烈,阴气越沉,四下里连一丝杂声都没有,只剩下三人脚步踏在石阶上的轻响。
哑奴走在最前探路,每上几层便停下确认安全,沉默却稳妥。
红衣女子伴在陈九身侧,青丝偶尔被风吹起,轻轻扫过他的肩臂,不张扬,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“再往上就是顶层。”她轻声道,“四面开阔,能看清古城大半街巷,有人靠近,一眼便能察觉。”
“易守难攻。”陈九点头,一眼便看懂了这里的好处,“适合等他们来。”
“你倒是一点都不怯。”
“怯也没用。”陈九望着盘旋向上的阶梯,语气平静,“躲了这么多次,这次该让他们知道,谁也不能随便把我们当猎物。”
红衣女子侧眸看他,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抵达顶层时,视野豁然敞开。
四面皆是镂空窗洞,风从外面灌入,卷起红衣下摆,猎猎轻响。
站在这里,整个阴墟古城的断壁残垣、黑雾街巷尽收眼底,远处几条主道上,已经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影在移动。
清一色的骨甲、骨刃、兽形诡影。
骨楼,全员动了。
“来了。”陈九低声道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红衣女子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,红衣在狂风中舒展,“我也很久没有……认真动过手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下方便传来震耳的咆哮。
“新人!滚出来!”
“躲在楼上算什么东西!”
“今天不把你魂拆了,我们誓不罢休!”
吼声一层层传上来,怨气冲天,整座钟楼都仿佛在震颤。
陈九扶着窗沿往下望去,只见楼底已经被黑压压的身影围得水泄不通,骨甲诡赫然站在最前,身后跟着数十只成型的尸诡、犬诡,气息一尊比一尊凶戾。
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报复。
是骨楼在杀鸡儆猴。
“看来,他们是想拿我们立威。”陈九淡淡道。
“那就让他们失望。”红衣女子抬手,青丝在掌心轻轻缠绕,“你在楼上看着,记着它们的路数、弱点、灵引。
下面,交给我。”
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她回头看他,眉眼在狂风中艳得惊人,“这些东西,还不够我热身。”
不等陈九再开口,红衣女子身形已如一片红云,自钟楼窗口纵身跃下。
半空之中,大红嫁衣骤然暴涨。
无数青丝从她周身狂舞而出,如同一道血色天幕,轰然压向楼底的骨楼大军!
“轰——!!!”
青丝扫过之处,前排数只尸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直接被拦腰扫散,魂体崩成黑烟。
一招之下,便清出一片空地。
全场死寂一瞬。
骨甲诡瞳孔骤缩,浑身汗毛倒竖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力量……”
他终于明白,自己之前面对的,连对方百分之一的实力都算不上。
红衣女子落于地面,红衣轻垂,无风自动。
她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抬眸,淡淡望向钟楼顶端的那道身影,仿佛在说:
你看好。
这一眼,落在陈九眼里,心脏莫名一跳。
他握紧窗沿,目光死死锁定下方战场,不再有半分分心。
他在看,在记,在推——
骨诡的发力点、骨甲的薄弱处、怨气流转的路线、每一只诡的进化阶段。
这是他的战场,是他的修行。
“杀了她!!”骨甲诡疯狂嘶吼,“一起上!她再强也挡不住我们所有人!”
数十只骨楼诡同时咆哮冲锋,骨爪、骨刃、獠牙齐出,怨气凝成黑浪,席卷而来。
红衣女子眸色一冷。
青丝不再留手。
红绸漫天,如鞭、如刃、如锁、如网。
每一缕发丝扫过,便有一只诡魂溃散;每一圈缠绕,便有一道骨甲崩裂。
没有花哨招式,没有狂暴术法,只有绝对的压制。
她站在原地不动,便如一尊不可侵犯的血色战神。
惨叫声、骨裂声、魂散声此起彼伏。
楼底很快便铺满溃散的怨气,黑红相间,刺鼻浓烈。
骨甲诡吓得魂不附体,转身便想逃。
一道青丝瞬间追上,轻轻一卷,便将他狠狠拽回。
“饶命……我错了……”他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,再无半分之前的狂傲。
红衣女子垂眸看着他,声音清冷无波:
“你不该惹他。”
青丝一紧。
骨甲诡连最后一声求饶都没说完,便彻底溃散。
不过半柱香时间。
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骨楼大军,全军覆没。
风一吹,满地怨气散作云烟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红衣女子立于空地中央,红衣不染一丝尘埃,青丝缓缓收回,重新变得柔顺垂落。
她微微仰头,看向钟楼顶端。
四目相对。
陈九站在高处,望着下方那道红衣孤影,心脏久久无法平静。
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身边这位始终相伴的人,到底有多强。
强到足以颠覆古城格局。
“我们赢了。”他轻声自语。
“还不算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。
陈九猛地转身。
钟楼顶层的阴影里,不知何时,站着一道身着灰袍的苍老身影。
手持骨杖,眼如枯灯。
守窟老人。
“前辈怎么会在这里?”陈九心头一紧。
老人缓缓走出阴影,目光望向下方的红衣女子,又落回陈九身上,轻轻一叹:
“骨楼只是小卒。
真正的局,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抬杖,指向古城最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:
“血衣坊在等,哑寨在看,而沉在最底下的那个东西……已经醒了。
你在怨骨窟看懂的路,触到了它的底线。”
陈九脸色微变:“那个东西是什么?”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浑浊的双眼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子,记住。
她能护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。
接下来的路,要你自己走。
因为——”
“你才是那个,能真正结束阴墟的人。”
风骤然狂暴。
钟楼顶层,乌云翻涌。
下方,红衣女子似有所觉,抬头望来,眸中第一次露出凝重。
陈九站在风暴中心,握紧拳头。
他知道,真正的阴墟真相,正在一点点,朝他掀开帷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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