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钟楼下来,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色。
整座古城安静得诡异,之前骨楼围杀留下的痕迹被阴风一扫而空,仿佛那场惨烈厮杀从未发生过。
红衣女子走在陈九身侧,青丝偶尔被风拂到他手臂上,轻软得像一片云。
她没有再提守窟老人的话,也没有追问将来,只是安安静静引路,偶尔抬眸看他一眼,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。
哑奴一如既往跟在后方,沉默、稳妥、半步不离。
经过方才哑寨一认,他魂体更凝实了几分,气息也沉稳许多,虽依旧弱小,却已隐隐有了几分护卫者的模样。
“我们不回之前的石室了。”红衣女子轻声道,“那里已经被骨楼留意过,不安全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陈九问。
“我在城里,还有一处地方。”
她拐进一条狭窄隐蔽的小巷,七转八弯后,眼前出现一座半塌的小院落。
院门朽坏,院墙斑驳,院内只有一间主屋、一间偏房,角落长着几丛耐阴的野草,看上去破旧不堪。
可胜在隐蔽、安静、远离主街,一眼望去就像被遗弃百年的废宅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
“我以前住过的地方。”红衣女子轻描淡写一句,推门而入,“很久没回来了。”
陈九脚步微顿。
以前住过——
短短五个字,又藏了一段她不愿多说的过往。
他没有多问,跟着走进院内。
哑奴自觉守在院门内侧,脊背挺直,开始履行护卫的职责。
主屋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石床、一张石桌、两把凳子,角落堆着一些干燥的枯草,勉强能住人。
虽不华丽,却干净、安心,有种风雨之后落脚的踏实。
红衣女子抬手轻轻一挥,一缕青丝扫过屋内尘埃,瞬间变得清爽整洁。
“暂时先在这里落脚。”她回头看向陈九,“等之后稳定了,再换更好的地方。”
“这里已经很好了。”陈九点头。
比起刚入阴墟时的惶恐无助,此刻有屋可遮风,有人可同行,有忠仆可依靠,已是天差地别。
夜色渐深。
窗外阴风呜咽,偶尔有低等残魂飘过的模糊影子。
屋内只有一点微弱的阴火照明,昏光暖暖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轻轻靠在一起。
哑奴守在门外,一夜不动,如同雕塑。
屋内,便只剩下陈九和红衣女子两人。
气氛,渐渐有些微妙。
一路生死厮杀,并肩而立,从未像此刻这般安静、近距离独处。
陈九坐在石凳上,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坐姿,耳尖微微发烫。
狭小的空间里,全是她身上那缕清冷柔和的香气,一呼一吸间,都是她的气息。
尬意悄悄冒头,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慌张窘迫,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紧绷与暖意。
红衣女子看着他略显不自然的模样,眸底笑意更深,却没有点破,只是轻轻走到他身边坐下。
两人肩膀相距不过半尺。
“在紧张?”她轻声问,声音低柔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“没有。”陈九硬撑,“只是……第一次这样落脚。”
“第一次和女子同处一室?”她顺势追问,眼尾微微挑起,带着几分撩人的柔媚。
陈九喉咙一滚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僵硬地目视前方,假装看地上的纹路。
耳尖,已经红得彻底。
红衣女子低低笑出声,声音轻软悦耳,像风拂过丝弦。
她没有再继续逗他,只是微微偏头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语气慢慢轻了下来:
“在阳间的时候,你也这样吗?”
“阳间……”陈九一愣,思绪被拉回早已模糊的过往,“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日子很普通,没有厮杀,没有诡,没有这么多藏在暗处的危险。”
“那应该很安稳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可我现在更喜欢这里。”
陈九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却认真。
红衣女子微微一怔,转头看他:“为什么?”
陈九侧过头,迎上她的目光。
昏光之下,她的眉眼精致柔和,长发垂落在肩头,红衣衬得肌肤细白,美得像一幅不会褪色的画。
他看着她,缓缓道:
“因为在这里,我有路可走。
有想要守护的人。”
一句话落下。
屋内瞬间安静。
阴风停了,阴火微微摇曳,连空气都仿佛慢了下来。
红衣女子眸中轻轻一颤,长长的睫毛垂下,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悄悄,往他身边又靠近了一点点。
肩膀,轻轻相贴。
微凉的触感,透过衣料传来,清晰得让人心跳失控。
陈九浑身一僵,却没有躲开。
就那样,安安静静,并肩坐着。
一夜风雨,一路生死,此刻终于有了片刻安稳。
门外,哑奴依旧沉默守护。
屋内,两人相依而坐,不言不语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渐渐泛起一丝微白。
新的一天,即将来临。
红衣女子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梦呓:
“等天亮了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能让你真正变强的地方。”
她抬眸,眸中微光闪烁,
“也是我……曾经修行的地方。”
陈九心头一动。
她曾经的修行之地——
那必定藏着,关于她身份、关于血衣坊、关于阴墟更深的秘密。
他轻轻点头:
“好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一夜安稳,悄然过去。
旧院新窝,成了他们在阴墟的第一个家。
而更加漫长、更加壮阔、更加凶险的前路,正在黎明之中,缓缓铺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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