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出一层灰白,古城还浸在薄雾里。
哑奴早已把院内外都查看了一遍,此刻正守在门边,垂首静立,像一尊不会动的影子。
陈九睁开眼时,鼻尖先触到一缕清冷的香。
他偏头一看,红衣女子已经起身,正站在石桌旁,指尖轻绕一缕青丝,垂眸不知在想什么。晨光从破窗漏进来,落在她发梢、肩头,把那身红衣染得半透明,柔得近乎不真实。
昨夜肩靠着肩坐到后半夜,后来他不知不觉合眼,竟睡得异常安稳。
醒来时,身上还多了一层轻软的红衣边角,像被悄悄盖过。
“醒了?”她回头,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陈九坐直,压下耳尖那点微热,点头:“嗯。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
“现在就可以。”她转身走向门口,青丝轻轻一扬,像在招呼他跟上,“再晚,外域的气息就要漫进城了。”
哑奴见两人动身,立刻默默跟上,依旧走在最后。
出了旧院,街巷比往日更静。
骨楼覆灭之后,不少野诡要么逃,要么藏,要么等着投靠新势力,整条街都透着一种暴风雨前的空荡。
红衣女子带着他,一路往古城西侧走。
越靠近西边,阴气越温润,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凶戾,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、像丝线一样的柔劲。
“这里是以前血衣坊的旧坊址。”她轻声说,“后来内部分裂,大部分人迁去了东城,这里就空了下来。”
陈九心头一动:“你以前……就住在这里?”
“我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日子。”她没有细说,只是抬手往前一指,“前面就是了。”
再走百余步,眼前出现一片被红纱残片缠绕的院落。
门楼半塌,横梁上还留着褪色的暗红花纹,地上散落着一些早已干枯的香灰与碎绸。
空气中那缕柔劲,正是从这里散出来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怨丝修炼地。”红衣女子推门而入,纱帘簌簌轻响,“阴墟里,像我这样的怨魂一脉,修行靠的不是骨头、不是杀戮,是丝。”
她抬手,一缕极细、极亮的红丝从指尖飘出,轻得像呼吸,却韧得能穿石。
“以情为丝,以念为引,以守为劲。”
她看向陈九,“你的魂体和我相近,走不了骨诡、尸诡的路子,但你能走丝魂路。”
陈九望着那缕红丝,眼神微微发亮。
他在怨骨窟的壁画上见过类似的图案——
红衣缠丝,绕骨而生,以守代攻,以静制动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不急。”红衣女子走到院心那口半枯的石井旁,“这里埋着当年留下的怨丝根,能引动你自身的魂丝。你站过来,闭上眼睛,别抵抗,跟着我走。”
陈九依言走到井边,闭上双眼。
四周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声、她的呼吸声,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。
忽然,一缕微凉轻软的触感,轻轻落在他眉心。
不是发丝,是她的指尖。
“放松。”
她的声音贴着耳边传来,轻得像叹息,“我引一丝怨丝进你魂里,带你认路。”
陈九浑身微僵,却听话地松了心神。
下一刻,一缕极细、极暖的红丝,缓缓从眉心渗入,顺着他的魂体轻轻游走。
不疼,不痒,只像一条温柔的线,在帮他梳理散乱的魂息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:
自己体内,也有无数极淡的白丝,在跟着那缕红丝轻轻颤动、呼应。
“这是你天生的魂丝。”红衣女子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解释,“每一个人魂,入阴墟都会显出来。只是大多数人弱到看不见,活不过第一夜。”
“魂丝越稳,魂体越固;
魂丝越韧,力量越强。
你的丝……很干净。”
她的语气里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
陈九闭着眼,专注地跟着那缕红丝呼吸。
一呼,丝散;一吸,丝收。
体内原本虚浮散乱的魂息,渐渐被丝络捆扎、归拢、凝实。
他能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变“沉”、变“稳”、变“真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红衣女子才轻轻收回指尖。
那缕红丝也随之缓缓退出。
陈九睁开眼。
眼前依旧是旧院,可他看出去的世界,已经不一样了。
风是丝,气是丝,阴气是丝,连远处诡影的怨气,都是一团团粗黑乱丝。
万物皆丝,一眼可辨。
“我……”他握紧手,能感觉到掌心隐隐有白丝缠绕,“我成了?”
“刚入门。”红衣女子看着他,眼底满是柔和,“但你走得比我想象中快太多。”
就在这时,哑奴忽然低低一躬身,转头望向院外,眼神警惕。
有人来了。
而且不止一道气息。
红衣女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,青丝轻轻一扬,挡在陈九身侧半步:
“看来,我们想安静修行,都难了。”
院门外,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野诡,不是骨楼残众。
气息规整,红衣暗纹,步步沉稳。
陈九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
血衣坊。
这一次,来的不是红袂那样的使者。
是真正的坊内高层。
院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道身着深红长裙、头戴纱帘的女子,缓步走入。
她一进来,整个院子的怨丝都微微一颤,似在臣服,似在敬畏。
她停在几步外,微微欠身。
不是对陈九,是对红衣女子。
“属下红缨,奉坊主之命,前来迎主上,回归血衣坊。”
一句话落下。
陈九猛地怔住。
哑奴垂首屏息。
红衣女子站在原地,红衣轻扬,眉眼平静,却在这一刻,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。
她没有否认。
也没有承认。
只是淡淡开口:
“我回去可以。”
“但我要带两个人。”
她侧头,看了一眼陈九,又看了一眼哑奴:
“他们在哪,我在哪。”
红缨没有半分犹豫,再次躬身:
“谨遵主上之令。”
陈九站在她身边,心头巨震。
他终于意识到——
身边这个一路陪他、护他、撩他、安静温柔的红衣女子,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诡。
她是血衣坊……
真正的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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