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室暖意未散,哑奴闭目调息不过半炷香,周身那层淡红怨丝忽然轻轻一震。
他本就因燃魂护主,魂体濒临破碎,此刻得了陈九一句真心承诺,又被红衣女子本源丝力温养,那道藏在魂深处的枷锁,竟在无声之中,悄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哑奴喉间低低一哼,眉头微蹙,却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破茧般的蜕变。
陈九立刻上前扶住他:“怎样?”
哑奴缓缓睁眼,眸中不再是先前的虚弱与茫然,而是多了一层清透的亮。他抬手,指尖竟也飘出一缕极淡、极细的银灰丝缕。
虽远不如陈九的白丝、红衣的红丝那般凝练,却真真切切,是属于他自己的魂丝。
“他成了。”红衣女子轻声道,“哑寨之人,本就以忠为魂。你以真心待他,他便以命相报,魂丝自会觉醒。”
陈九望着哑奴,心中一热。
从相遇至今,这人始终沉默相随,刀山火海都敢替他先闯。如今,终于也踏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步。
哑奴似是感知到自身变化,对着陈九深深俯身一礼,动作郑重,再无半分仆役的卑微,只有同路之人的敬重。
陈九伸手将他扶起:“从今往后,不必多礼。你我不是主仆,是同伴。”
哑奴眸中微动,重重点头。
静室之中,三道气息悄然相融。
一红炽烈,一白纯净,一灰坚韧。
红衣女子看着眼前一幕,唇角微扬。
她活过漫长岁月,见多了人心凉薄,却第一次在这样两个少年身上,看见比怨力更坚固的东西。
不多时,红绫在外轻声通传:
“主上,血衣坊内外已整顿妥当,怨骨窟方向,暂无异动。”
红衣淡淡应声:“知道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陈九:“你既已下定决心,那便依你。不过怨骨窟七十二层,一层一险,一层一鬼,不可轻敌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九握紧指尖,白丝在指缝间轻轻流转,“我不会莽撞。”
“好。”红衣女子抬手,一缕红丝破窗而出,在半空化作一道血色印记,“我这便下令,开启怨骨窟外门。”
哑奴虽刚进阶,却也撑着起身,站到陈九身侧,示意自己同行。
他眼神坚定,没有半分退缩。
陈九没有拒绝。
有些路,本就该一起走。
半个时辰后。
怨骨窟外。
阴沉雾气终年不散,地面白骨累累,一层叠着一层,不知埋了多少岁月前的亡魂。
窟门是一道巨大的骨制拱门,门楣上刻着扭曲古老的符文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红绫、红缨率人守在外围,神色凝重。
“主上,陈九公子,哑奴公子,万事小心。”
红衣女子微微颔首,抬手按在骨门之上。
红丝如潮水涌出,缠绕符文。
沉闷的声响自门后传来,骨缝之中,幽绿鬼火幽幽亮起。
怨骨窟,第一层,开。
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呜咽声,像是万千魂魄在耳边低语。
哑奴下意识挡在陈九身侧半步。
陈九却轻轻按住他的肩,往前踏出一步。
白丝自发间溢出,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屏障。
“我来。”
他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红衣女子看着他的背影,眸中柔光微漾,红丝悄然护在他左右:“我与你一起。”
三人并肩,踏入怨骨窟第一层。
窟内昏暗,唯有壁上幽绿鬼火照明。
道路狭窄,两侧皆是凹凸不平的骨壁,每走一步,都能听见脚下碎骨轻响。
越往深处,呜咽声越清晰。
忽然——
前方雾气猛地一翻。
一道模糊的黑影缓缓凝聚,身形佝偻,周身缠绕灰黑色残丝,气息微弱却怨毒。
“闯入者……死……”
沙哑刺耳的声音,像是从烂骨缝里挤出来的。
红衣女子眸色微冷:
“是古残魂,死在怨骨窟第一层的修士残念,被怨气滋养,成了守窟之灵。”
陈九凝神望去。
那残魂双目空洞,只剩两点幽火,手中握着半截腐朽骨剑,剑尖指向他们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来……”残魂低哑重复,“窟底……有东西……醒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它忽然身形一动,骨剑带着刺骨阴风,直斩陈九面门!
速度极快,怨力极阴。
哑奴立刻抬手,银灰丝缕挡在前方。
可他刚进阶,丝力尚弱,只挡得一瞬,便被震得后退半步。
陈九眼神一凝,白丝瞬间暴涨。
不再是先前那般柔和,而是带着守护之意,化作一道淡绯色光带,直迎骨剑。
砰——
白丝与骨剑相撞。
幽绿鬼火剧烈摇晃。
那古残魂猛地一震,空洞的眼中竟露出一丝惊愕:
“白丝……守道之丝……你是……”
它话未说完,红衣女子红丝已至。
红丝如刃,轻轻一绕,便将残魂周身怨气斩断大半。
“念你修行不易,留你一丝残念。”红衣女子声音清冷,“再敢动手,魂飞魄散。”
古残魂颤抖着后退,望着陈九,又望向红衣,久久不语。
它在怨骨窟困了太久太久,见过无数被怨气吞噬的修士,却从未见过由守护而生的白丝,更未见过一红一白两道丝魂,如此契合。
陈九收了白丝,上前一步:
“你刚才说,窟底有东西醒了?是什么?”
古残魂沉默片刻,声音愈发微弱:
“预言……守窟老人的预言……怨骨开……长夜至……它……要回来了……”
话音落,残魂身躯渐渐淡化,融入雾气之中,只留下最后一句碎响:
“第七十二层……别去……”
余音消散。
窟内重新恢复死寂。
陈九、红衣、哑奴三人对视一眼。
预言。
长夜至。
它要回来了。
短短几句,却重如千斤。
红衣女子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
“阴墟一直有传言,怨骨窟最深处,镇压着一件本源之物。看来……并非空穴来风。”
陈九握紧拳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却能感觉到,那东西与红衣的过去、与阴墟的真相、与他自己的白丝,都紧紧绑在一起。
他望向窟道深处,眼神坚定。
“不管下面有什么,我都要走到底。”
“你想知道的过去,我想弄明白的真相,都在前面。”
红衣女子看着他,忽然轻轻一笑,红丝悄然缠上他的手腕。
“我说过,你去哪,我陪你。”
哑奴站在一旁,银灰丝缕在指尖轻轻颤动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稳稳站定,用行动表明——
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,还是古魂恶鬼,他都不会退。
幽绿鬼火跳动,将三人的身影拉长。
怨骨窟第一层,才刚刚开始。
而更深处,黑暗之中,一双沉寂万古的眼睛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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