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石缓缓移开，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没入无边黑暗。
寒气自深处翻涌而上，带着腐朽、死寂与万古沉淀的怨气，比先前遇上的任何气息都要阴冷。
阶梯尽头，那道苍老而空洞的声音再次飘来，轻飘飘的，却能直接钻入魂里：
“闯怨骨窟者，以魂为引，以力为证……过，则入下一层；不过，便留在此地，化为枯骨吧。”
陈九站在阶梯口，白丝在周身轻轻一旋，浅绯色光晕将寒气挡在身外。
经过静室温养、骨魂将一战，他的魂丝早已今非昔比，虽还远不及红衣，却也有了独当一面的底气。
红衣女子立在他身侧，红丝垂落，神色平静：
“窟灵不比骨魂将，它掌控这一层的规则，怨气、幻境、骨阵，都能为它所用。等下交手，你不必硬扛。”
陈九点头：“我知道，我们一起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，却让红衣眸底微微一暖。
她从前独自征战万古，从来都是“我来”“我挡”“我扛”，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身边，轻描淡写说一句“我们一起”。
哑奴也上前一步，银灰色丝缕在指尖凝而不发。
他不会说话，可眼神已经说明一切：
你们在前，我守后路。
三人不再多言，一前两后，踏入阶梯。
阶梯漫长，仿佛直通地底深渊。
越往下，寒气越重，耳边的呜咽声也越清晰，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，勾着人心中的恐惧、愧疚与不安。
陈九眉心微蹙。
他能感觉到，一股无形之力在试图扰动他的心神，翻出哑奴燃魂护主的画面，翻出他一路走来的狼狈与无力。
“凝神，别被幻境扰了心。”红衣轻声提醒，一缕红丝轻轻点在他眉心，“你的心越稳，幻境越弱。”
陈九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再睁开。
眼底杂念尽去，只剩一片清明。
白丝之上，浅绯色光芒微微一亮，那些扰心神的低语瞬间被震散。
“可以啊，定力不错。”红衣低笑一声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赞赏。
陈九耳尖微热，轻咳一声：“还好，没那么容易被忽悠。”
哑奴在后面默默点头，一脸“我主上超厉害”的认真。
不多时，阶梯尽头终于抵达。
眼前是一片空旷的骨殿，地面由完整的巨骨铺就，四壁立着一根根骨柱，柱上缠绕着淡淡的灰雾。
殿中没有灯，却有一层幽幽冷光，将一切照得朦胧而诡异。
大殿正中央，一道半透明的苍老身影静静悬浮。
身形枯瘦，须发皆白，周身缠绕着灰蒙蒙的丝缕，双目紧闭，气息看似微弱，却与整个第一层怨骨窟连为一体。
这便是——怨骨窟第一层窟灵。
窟灵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没有眼白，只有一片浑浊灰白，看向三人时，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有万古不变的漠然。
“外来者……”它开口，声音回荡在骨殿之中，“数万年了，终于有人走到这里。”
红衣上前半步，红丝微抬：“第一层关隘，可是由你坐镇？”
“是。”窟灵淡淡道，“怨骨窟七十二层，层层有主。想入下一层，唯有一途——击败我。”
话音一落，整个骨殿猛地一震。
地面骨缝之中，无数幽绿鬼火同时燃起，骨柱之上，灰雾疯狂翻涌。
一股厚重如山的压力，骤然笼罩全场。
哑奴脸色微白，下意识挡在陈九身侧，银灰色魂丝绷紧。
陈九按住他的肩，轻轻摇头，示意他退后。
“这一场，我先来。”
红衣微怔：“你？”
“我总要自己面对。”陈九抬眸，白丝在指尖轻轻颤动，“我想变强，不是为了一直躲在你身后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却坚定：
“我想站在你身边，一起扛。”
红衣眸中微光一闪，没再阻拦，只轻声道：“小心，我随时帮你。”
窟灵漠然注视着这一切，灰白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：“勇气可嘉，可惜，怨骨窟内，最不值钱的就是勇气。”
“出手吧。让我看看，能杀掉骨魂将的人，有几分本事。”
陈九不再犹豫。
脚步一踏，白丝自周身轰然爆发。
不再是柔和守护，而是化作一道笔直光带，直逼窟灵！
浅绯色光芒在黑暗中格外耀眼，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。
窟灵抬手，灰蒙蒙的丝缕在身前一挡。
砰——
丝缕相撞，气浪四散。
陈九只觉一股巨力反震而来，忍不住后退半步，心中微惊：
好强的控制力。
“你的丝，很纯。”窟灵淡淡开口，“以守生丝，以心凝力……可惜，太嫩。”
它一挥袖，无数灰丝如暴雨般射来。
每一缕都带着侵蚀魂体的怨力，避无可避。
陈九眼神一凝，白丝在身前飞速旋转，化作一面圆盾。
铛铛铛——
灰丝撞在盾面，发出密集脆响。
盾面微微晃动，却始终没有碎裂。
“守得不错。”红衣在一旁看得点头，心里默默夸了一句。
她一点都不慌，甚至还有点看好戏的淡定——反正有她兜底，怎么打都不会翻。
陈九稳住身形，心中念头一转。
硬拼不是办法，窟灵掌控规则，耗久了只会对他们不利。
他目光一闪，忽然不再防御，白丝骤然散开，如漫天细雨般笼罩四方。
“嗯？”窟灵微讶。
“以守为攻，不是只守不攻。”陈九低声道。
白丝看似散乱，却在瞬间绕到窟灵身后，猛地一缠！
窟灵周身灰丝立刻回防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现在。”红衣轻声一语。
她等的就是这个瞬间。
红丝如一道赤色闪电，无声无息穿出，直刺窟灵魂核所在！
一红一白，一前一后，一攻一引，配合得浑然天成，仿佛已经练过千百遍。
窟灵终于变色：“你们——！”
它急忙回挡，可已经晚了。
红丝轻轻一绕，便将它周身的灰丝彻底打乱。
陈九的白丝紧随其后，浅绯光芒一照，净化之力层层铺开。
窟灵发出一声低沉闷响，身躯微微晃动，变得透明几分。
“好机会！”
哑奴见状，立刻出手。
银灰色丝缕凝聚成一点，精准刺入窟灵魂体缝隙之中。
伤害不算高，但胜在稳、准、及时，刚好补上最后一击。
三道丝力同时作用。
窟灵周身灰雾轰然溃散。
它望着三人，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复杂情绪，有震惊，有释然，有唏嘘。
“数万年了……”它轻声叹道，“终于有人，以心破规，以伴破怨……”
“红衣女娃，你当年一个人闯窟，杀得七十二层腥风血雨。而今，竟也有同行之人了。”
红衣淡淡开口：“时代不同了。”
“是啊，不同了。”窟灵缓缓点头，身躯渐渐淡化，“怨骨窟第一层，你们……通关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它彻底化作漫天光点，融入骨殿之中。
下一刻，整个大殿轻轻一震。
前方墙壁缓缓打开，一道崭新的通道出现，通向更深一层。
一股比第一层更加古老、更加厚重的气息，缓缓飘来。
陈九松了口气，白丝收回体内，微微喘了口气。
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松，实则每一步都不能错，耗神极大。
红衣走上前，红丝轻轻一拂，替他抚平魂息的躁动：“表现不错，没拖后腿。”
陈九脸一热：“那是你配合得好。”
“哦？”红衣眼尾一挑，凑近了几分，声音压低，“那……要不要奖励你一下？”
陈九瞬间僵在原地，耳尖爆红，整个人都快不会动了。
救命，这谁顶得住啊。
哑奴非常懂事地把头扭到一边，假装看风景，心里默默想：
我什么都没看见，我只是个路过的老实人。
红衣低笑一声，不再逗他，转身看向通往第二层的通道：
“走吧，真正的怨骨窟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陈九定了定神，跟上脚步，白丝轻轻缠上她的指尖。
哑奴也立刻收敛心神，紧随其后。
三道身影，踏入第二层入口。
他们不知道，第二层之中，等待他们的不再是简单的守关之灵，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骨葬林海。
更深处，一双冰冷的眼睛，早已盯上了他们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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