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睁眼,世界已经彻底陌生。
灰黄色的天空低垂,像是一块浸了脏水的破布,压在头顶。
远处的山脉枯瘦嶙峋,连一棵绿叶都看不见,只有扭曲如鬼爪的秃枝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土、血腥、和淡淡胭脂的奇怪味道。
陈九撑着地面,慢慢坐起身。
浑身冰冷,没有半点活人温度,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到痛、累、恐惧……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燥热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还是那双手,修长、干净,常年接触尸体而带着一点薄茧。
可皮肤白得不正常,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灰。
他死了。
这一点,不用谁提醒,他自己比谁都清楚。
“呜……呜哇……”
身旁传来细碎的啜泣声。
陈九猛地转头。
那个之前蹲在旁边啃泥土的小黑影,正缩成一团,抱着脑袋发抖。
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就像一团被揉皱的黑影,连五官都模糊不清。
看起来……弱得可怜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他是入殓师,见过凶尸、见过横死、见过怨气冲天的凶煞,
可他从来没有见过,一整个世界都是鬼的地方。
这里到底是哪儿?
阴曹地府?
还是传说中的……枉死城?
他刚想挪动脚步,一股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,轻轻贴在了他的后背。
很轻。
很凉。
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。
陈九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那是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丝绸般顺滑,又带着一点沉甸甸的垂坠感。
红嫁衣。
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触感。
下一秒,一缕乌黑发亮的长发,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腕。
发丝细腻微凉,轻轻一绕,便将他的手扣住。
陈九缓缓转头。
红衣女子就站在他身后,半弯着腰,脸几乎贴在他的肩颈处。
大红嫁衣依旧鲜艳如血,裙摆拖地,袖口微微滑落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。
她的长发一半垂在胸前,一半缠绕在他的身上,脖颈、腰侧、手腕,都被轻轻缠住。
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香。
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轻轻扫在他的耳尖。
陈九的耳尖,不受控制地红了。
他活了二十来年,别说和女孩子这么近,就连正常牵手都少得可怜。
现在倒好,一死了之,反而被一只凶尸贴得这么紧。
尴尬,诡异,又有点让人呼吸发紧。
“你……”陈九喉咙发干,声音沙哑,“跟着我干什么?”
红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微微歪头,长发从肩头滑落,擦过他的脖颈。
那一点轻软的触感,让陈九浑身紧绷,连肌肉都不敢乱动。
“你破我嫁衣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又细又冷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凶戾,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黏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咬牙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破了,就要赔。”
她轻轻开口,发丝又收紧了一点,缠在他腰侧,像是在确认他不会跑掉。
陈九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缕发丝贴着他的腰侧,轻轻一绕。
不是勒,不是抓。
更像是……缠。
他脸有点发烫,强行移开注意力:“怎么赔?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红衣女子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瑟瑟发抖的小黑影身上。
“它。”
她轻声道。
陈九一愣:“它?”
小黑影像是察觉到了危险,哭得更大声了,拼命往土里缩。
“它是怨魂。”红衣女子轻声解释,“最低等的诡。”
陈九心头一动。
诡。
这个字,他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师父曾经说过:
人死为鬼,鬼聚为怨,怨凝为诡。
诡,比鬼更凶,更恶,更有实体。
而诡之所以会越来越强,是因为它们会进化。
他之前在阳间,只当是传说。
现在看来,这传说,恐怕是真的。
“它能干嘛?”陈九压下心头波澜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。
可腰侧那一缕轻轻贴着的发丝,总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。
“吃了它。”红衣女子平静地说,“你就能变强一点。”
陈九皱眉:“吃?”
“吞它的怨气。”
她解释得很简单,“诡物,都是吞怨气、吞同类、吞灵引,一步步爬上去的。”
灵引。
这两个字,让陈九眼神微凝。
他终于确认了。
这个世界,真的有一套他完全不知道的规则。
没有提示,没有说明,没有系统。
一切都要靠自己看,自己猜,自己试。
“我要是不吃呢?”陈九问。
红衣女子看着他,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情绪,却又带着一种勾人的静。
“这里不吃,就会被吃。”
她轻声道,“你现在,连它都打不过。”
陈九:“……”
扎心了。
他转头看向那只连形状都固定不住的小黑影。
再看看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。
好像……确实打不过。
尬得一批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红衣女子的发丝依旧缠在他身上,没有松开,也没有勒紧,就那样轻轻跟着他移动。
像是一条红色的影子,又像是一道甩不掉的烙印。
陈九走到小黑影面前。
黑影吓得缩成一团,呜呜地哭,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陈九蹲下来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:“你别害怕。”
黑影瑟瑟发抖。
“我问你,”陈九放低声音,“吞了你的怨气,会怎么样?”
黑影不回答,只是一个劲地发抖。
陈九无奈。
沟通失败。
他回头看向红衣女子:“怎么吞?”
红衣女子走到他身边,微微弯腰,贴近他的耳边。
呼吸轻轻扫过耳廓。
“伸手,碰它。”
她轻声指导,“心里想着,拿它的气。”
陈九硬着头皮,伸出手。
指尖刚靠近黑影,那团小东西就吓得尖叫一声,猛地扑了过来,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。
不疼。
只有一点冰凉的麻木感。
可下一秒,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阴冷气息,顺着指尖涌入体内。
黑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淡薄,几乎要散掉。
陈九猛地收回手,愣在原地。
他能感觉到。
体内好像多了一点……东西。
不强,很微弱,却真实存在。
而那只小黑影,瘫在地上,奄奄一息。
“你看。”
红衣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颊,
“变强,就是这么简单。”
陈九转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
近在咫尺。
红衣如血,肤白胜雪,眉眼间带着一种妖异的美。
他心跳莫名快了半拍,连忙移开视线。
“我不是来这里吞鬼的。”陈九沉声道,“我想知道,怎么离开这里。”
红衣女子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笑。
声音很轻,很柔,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凉。
“进了阴墟,没有人能离开。”
她轻声道,“只能一直爬,一直吞,一直进化……直到变成最强的那一个。”
她伸手,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脸颊。
微凉,柔软。
“而我,会跟着你。”
“你的嫁衣破了,我赔。”
“你要怎么赔?”
红衣女子看着他,眼尾微微上挑,
“用你的命,你的气,你的一切,慢慢赔。”
话音落下。
远处,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突然炸开。
大地剧烈震颤。
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威压,从黑暗深处席卷而来。
陈九脸色剧变。
红衣女子缠在他身上的发丝,瞬间收紧。
“来了。”
她轻声道,“比你我都强得多的……诡。”
陈九握紧拳头。
没有系统,没有金手指,没有外挂。
只有一个缠在他身上的红衣女鬼,和一个弱到可怜的小鬼。
以及,一片吃人与被吃的黑暗世界。
他抬头望向那片咆哮传来的黑暗。
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想活下去。
只能靠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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