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第三层石门，扑面而来的不再是腥气，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阴冷。
眼前不是平原，不是大殿，而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窄甬道。
石壁不是石，也不是骨，而是无数人脸压合而成。
一张张人脸闭着眼，面色青灰，嘴唇乌紫，密密麻麻贴在两侧，像是被强行嵌进墙里，连发丝、睫毛都清晰得吓人。人一靠近，就觉得那些眼皮仿佛下一秒就要掀开，盯着你的后脑勺看。
陈九脚步顿了顿，白丝下意识轻旋。
“这地方……有点东西。”
红衣走在前头，红丝垂落，神色比前几关都要沉静几分。
“这一层没有守关灵，也没有阵。”她声音放轻，“只有怨。”
哑奴跟在最后，银灰色丝缕绷得极紧。他不会说话，可浑身都写着紧张，一双眼睛不停扫着两侧人脸，生怕哪一张忽然睁眼。
三人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甬道极窄，只能容两人并肩。脚步声落在地上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可偏偏又在甬道里来回荡，像是身后也跟着一串脚步。
走了约莫半柱香。
陈九忽然觉得后颈一凉。
像是有人在他背后，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他脚步一顿。
“你们有没有觉得……后面有人？”
红衣头也不回：“别回头。”
“这一层的东西，你一回头，它就贴上来。”
陈九心头一紧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，一道极轻、极缓、几乎没有重量的气息，正贴在他后背不远。
不是魂丝，不是煞气，是一种冰冷、黏腻、像湿头发擦过皮肤的触感。
哑奴忽然轻轻扯了扯陈九的衣角。
他抬手指了指前面石壁上的人脸。
那些原本紧闭双眼的脸，不知何时，已经有好几张微微掀开了眼皮。
眼白浑浊，眼珠漆黑，一动不动，全都在盯着他们的背影。
陈九呼吸一滞。
整条甬道，没有风，没有声音，只有墙上千万张脸，一起在看他们。
“继续走，别停。”红衣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它在等我们自己慌。”
可越是往前走，背后那道气息就越近。
近到陈九几乎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，正踮着脚尖，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。
不碰他，不吓他，就安安静静跟着。
他咬着牙，不回头。
可眼角余光，却瞥见石壁上的人脸，又多睁开了一片。
密密麻麻的眼珠，黑沉沉一片，跟着他们移动而转动。
忽然——
哑奴猛地一颤。
他低头，看向自己的脚。
不知何时，地面上，多了一道不属于他们三人的影子。
那影子极矮，佝偻着背，头发垂到地上，就贴在哑奴脚边，一动不动。
哑奴浑身一僵，银灰色丝差点炸起来。
陈九也看见了。
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影子没有脚，只有一双拖在地上的长发。
“别看地面。”红衣声音依旧稳，“看路。它越让你怕，你越要稳。”
话音刚落。
甬道前方，缓缓走来一道身影。
那身影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灰衣，长发遮脸，身形佝偻，一步一停，没有脚步声。
最恐怖的是——
它走过的地方，石壁上的人脸，全都齐齐闭上了眼。
像是在避让，像是在恐惧。
陈九白丝瞬间绷紧。
这东西，比窟灵、比丝囚、比妖木，都要阴。
佝偻身影停在三丈外，不动了。
长发之下，传出一声极轻、极哑、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声音：
“你们……踩我头发了。”
陈九心头一寒。
他下意识看向地面。
那道拖地长发的影子，不知何时，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。
红衣往前站了半步，将陈九护在身后，红丝微扬。
“怨骨窟第四层，原来是你在守。”
身影缓缓抬起头。
长发滑落。
一张没有五官、只有一片光滑青白皮肤的脸，对着他们。
“我不守门。”
它轻轻说，
“我只捡掉队的人。”
“你们三个……谁要留下来，陪我？”
它缓缓抬起手。
那只手惨白、修长、指甲漆黑，朝着陈九的方向，轻轻一抓。
陈九只觉得魂体一沉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，浑身力气瞬间被抽走大半。
红衣眸色一冷：
“你敢动他。”
红丝刹那间暴涨，赤色流光照亮整条阴骨甬道。
墙上千万张人脸，同时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尖叫。
那无脸怨魂一爪抓来，陈九只觉魂体像是被浸入冰水，四肢都僵了半分。
四周墙上的人脸齐齐抽搐，似怕极了，却又忍不住要偷看这场厮杀。
红衣往前一挡，红丝如赤练横空，直接撞向那道惨白手掌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脆响，不像魂丝相击，倒像是指甲刮在空心骨头上，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无脸怨魂被震得退了半步，光滑的脸上竟裂开一道细缝，渗出漆黑的血珠。
“红衣……”
它开口，声音又湿又哑，“你又来坏我的事。”
红衣语气冷淡：“四层守灵，当年我来时，你还不敢露面。”
“今时不同往日。”无脸怨魂缓缓抬手，摸了摸脸上的裂痕，“这里的怨，越来越浓了……我也，越来越饿。”
它话音一落，整条甬道骤然一暗。
墙上所有人脸，同时睁开眼，齐齐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神魂的嘶喊！
陈九耳膜一疼，魂丝都跟着乱了一瞬。
哑奴脸色发白，却还是强撑着站在陈九身侧，银灰色丝缕绷紧，随时准备拼命。
“它在借万魂怨气压我们。”红衣低喝，“陈九，用你的净化丝！”
陈九立刻回神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那点寒意，白丝轰然展开，浅绯色光芒一点点亮起。
光芒所过之处，墙上人脸的嘶喊顿时弱了几分，像是被阳光照到的阴霉。
“这点光，不够填肚子。”
无脸怨魂诡异地笑了一声。
下一刻，它身形骤然散开，化作漫天漆黑长发，在甬道里狂舞！
发丝如针，密密麻麻刺来，每一根都带着能腐蚀魂体的怨毒。
“护住自身！”
红衣红丝一卷，将三人护在中央。
赤色光幕与黑发相撞，滋滋白烟四起。
可那头发实在太多，一层接一层，仿佛永远斩不完。
陈九盯着那漫天黑丝，忽然心头一动。
“它本体不在这！这些只是头发！”
红衣眼尾微挑：“有点眼力见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陈九急问。
“谁被缠得最紧，谁就是本体目标。”
陈九一怔，下意识低头。
不知何时，他脚踝上已经缠了一圈又一圈黑发，正顺着腿往上爬，冰凉黏腻，越收越紧。
哑奴也被缠了几缕，却远没有他这么严重。
合着……这玩意儿从一开始，就盯上他了？
无脸怨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，又阴又痒：
“你的魂……又纯又甜……我最喜欢了……”
陈九鸡皮疙瘩当场炸起。
这台词，比骨葬林海的妖木还吓人。
“别听它撩，越慌缠越紧。”红衣声音一沉，“把丝给我。”
陈九毫不犹豫，白丝与红衣红丝瞬间缠在一起。
一赤一白，两道光芒骤然爆发，合为一道光刃！
“斩！”
光刃横扫而过。
漫天黑发应声而断，断口处滋滋冒烟。
甬道内怨气被强行撕开一道缺口。
一声凄厉惨叫响起。
不远处，那无脸身影重新凝聚，身上多了一道深可见痕的伤口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它终于慌了。
哑奴瞅准机会，银灰色丝如箭射出，精准扎进它伤口之中。
不狠，却贼稳，刚好卡在它自愈的缝隙里。
陈九趁它吃痛，白丝一振，直接缠上它脖颈，净化之力疯狂灌入：
“你不是喜欢缠人吗？今天就让你尝尝被反杀是什么滋味。”
无脸怨魂剧烈挣扎，黑发狂舞，墙上人脸吓得齐齐闭眼。
可三重丝力锁死，它再怎么怨毒，也只是困兽之斗。
“我……我是四层守关……你们不能……”
“通关的规矩，本来就是打赢你。”红衣淡淡道，“是你自己非要吓人。”
陈九手上一用力：
“下辈子记得，吓人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白丝光芒暴涨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声惨叫彻底消散。
无脸怨魂的身躯寸寸碎裂，化作漫天黑灰，被风一卷，干干净净。
墙上的人脸缓缓松弛，眼皮轻轻合上，再无半点动静。
甬道尽头，一道石门缓缓敞开，第四层通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陈九松了口气，瘫软了半分，白丝一收：
“总算搞定了……这玩意儿比打排位遇坑队友还吓人。”
红衣轻笑一声，红丝轻轻拂去他肩上的灰：
“吓着了？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陈九嘴硬，“就是……氛围有点太到位了。”
哑奴在一旁乖乖点头，一脸“主上超勇敢，我超紧张”的表情。
三人歇了片刻，一同走向第五层石门。
谁也没注意，甬道最深处的阴影里，一截漆黑如墨的发丝轻轻一飘，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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