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稍作调息,通道深处那股沉到窒息的气息,便越来越清晰。
陈九心口那道暗主留下的丝印,正一阵阵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,和通道尽头的存在遥遥呼应。
“越往下走,丝印对你的拉扯越强。”红衣扶着他的手臂,红丝稳稳护住他心脉,“实在撑不住,立刻告诉我。”
陈九点头,指尖微微攥紧:“我撑得住。”
哑奴守在一旁,原本苍白的魂体稍稍凝实了些,却依旧寸步不离,一副“谁动我主上我就跟谁拼命”的模样。
踏上通往第七层的阶梯,寒意瞬间变了味道。
前六层的阴冷,是鬼、是怨、是阵、是凶。
这一层的冷,是虚无。
像是踏入一片被世界遗忘的缝隙,连声音、光线、神魂波动,都会被慢慢吃掉。
阶梯没有尽头,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终于不再是黑暗。
一片无边无际的暗域,在他们面前铺开。
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骨,没有木。
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,缓缓流淌。
空气中飘着无数半透明的残魂碎片,一张张模糊的脸无声张合,像是在求救,又像是在诅咒。
这里,就是怨骨窟第七层。
也是暗主真正的老巢。
“这里……连规则都没有。”红衣眼神凝重,“一切力量,都会被这片暗域吞噬。”
陈九刚想开口,心口忽然一疼。
丝印,亮了。
漆黑的纹路,从他心口缓缓爬出来,顺着脖颈、脸颊蔓延,像活过来的黑线,要把他整个人裹进黑暗里。
“呃——”
他闷哼一声,魂体一阵发颤。
体内的白丝被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,净化之力像是被扔进泥潭,动弹不得。
“来了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。
暗主的声音。
黑暗缓缓涌动,那道无脸身影,再次出现在三人面前。
这一次,它不再是站在远处,而是整片暗域。
它一动,整个空间都在动。
它一静,连呼吸都要停止。
“我在第七层,等了你很久。”
暗主的目光,落在陈九脸上的黑纹上,平滑的脸庞透出一丝满意,
“丝印已经扎根。再过片刻,你就会彻底变成我的一部分。”
陈九咬牙,强行抬起头:“你做梦。”
“做梦?”暗主轻笑,“前六层所有的死、所有的伤、所有的恐惧,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养料。
你越强,魂越纯,变成我的脸,就越完美。”
它抬手,轻轻一握。
陈九体内的丝印骤然爆发!
剧痛从魂底炸开,他眼前一黑,差点直接跪倒。
无数黑暗的念头涌入脑海——放弃、沉沦、沉睡、归属于它。
“陈九!”
红衣红丝暴涨,不顾一切冲上前,挡在他身前,
“有我在,你别想动他!”
“你?”暗主语气平淡,却带着绝对的压制,
“当年你闯窟,我让你活着离开。
今天,我连让你挡在他面前的机会,都不会给你。”
话音落下。
整片暗域骤然收缩!
亿万道漆黑丝缕,从虚空中凭空出现,没有源头,没有尽头,直接将三人团团包围。
不是攻击,是吞噬。
连光线、声音、魂力,都在被一点点吃掉。
哑奴银灰色丝缕瞬间绷紧,冲上前想要护主,却被一道黑丝直接震飞,魂体再次淡得近乎透明。
“哑奴!”
陈九目眦欲裂,心口丝印却趁他心神动荡,疯狂入侵。
脸上的黑纹,已经爬到了眼角。
他的意识,开始模糊。
他能感觉到。
自己正在变成暗主的一部分。
记忆、情绪、意志、容貌……都在被一点点抹平。
红衣看着他脸上的黑纹,眼神一点点变冷。
那是一种怒到极致,连杀意都变得安静的冷。
“我最后说一次。”
红衣红丝缓缓垂落,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,
“离他远点。”
暗主不为所动,只是轻轻开口:
“晚了。”
“他的魂,已经是我的了。”
它指尖对着陈九,轻轻一扯。
陈九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,脸上黑纹疯狂蔓延,白丝彻底黯淡,意识即将沉入深渊。
他模糊地看着红衣,想开口,却发不出声音。
对不起……
又要让你替我拼命了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——
一只温热的手,轻轻握住了他。
红衣不知何时冲破了黑丝封锁,来到他面前,红丝缠上他的手腕,将自己的魂力,毫无保留地渡进他体内。
她看着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眼睛,轻声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
“我说过,要一起扛。”
“我不会让你,变成一张没有意识的脸。”
话音落下。
红衣抬头,望向暗主。
眸中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心。
“你想要他的魂。”
“那我就拆了你的暗域,掀了你的窟,把你从怨骨窟的根源里——”
“连根拔起。
红衣那一句落下,整片暗域都为之一滞。
她站在黑暗中央,一手紧握着陈九,红丝如血,一点点漫过他身上的黑纹。原本清冷的眉眼,此刻覆着一层极静的厉色,那是沉寂万古的杀意,终于撕破了克制。
“你当年不过是窟底一缕残渣。”
红衣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虚空之中,
“我饶你一次,不是怕你,是懒得清理。”
暗主周身黑丝猛地一缩。
它听出来了。
这不是逞强。
是被触碰到逆鳞后,真正的底牌将掀。
“你……想动用本源之力?”暗主第一次有了明显波动,“你会魂飞魄散。”
“那又如何。”
红衣淡淡一句,红丝忽然自燃。
不是燃烧魂力,是燃烧岁月、因果、与这阴墟界的羁绊。
赤色光芒一瞬照亮整个暗域,那些漂浮的残魂碎片在这光芒下纷纷安定,归于平静。
陈九靠在她肩头,意识昏沉中,只觉得一股温暖而霸道的力量裹住自己,心口的丝印剧痛渐消,脸上的黑纹一点点被红丝逼退、炼化。
“红衣……你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她轻声打断,气息微乱,却笑得很轻,“这次换我护你到底。”
哑奴趴在不远处,看着那道赤色身影,颤巍巍撑起身子,银灰色丝缕虽弱,却依旧朝着暗主的方向微微抬起。
他帮不上大忙,可就算只剩一缕魂,也不会退。
暗主看着这一幕,平滑的脸庞透出一丝扭曲。
“狂妄!我乃怨骨窟之主,你怎敢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红衣眼尾一抬,赤丝骤然暴射!
这一击不再是防守,不再是牵制,是斩灭。
虚空裂开,黑丝如浪,可在这道赤色光刃面前,竟像冰雪遇烈火,成片消融。
暗主惊怒交加,嘶吼一声,整片暗域疯狂收缩,化作一张无边大口,吞向红衣。
“同归于尽——!”
红衣眼神冷冽,不退反进。
“你也配。”
她抬手,将陈九轻轻往后一送,送到哑奴身边。
“看好他。”
下一刻,她只身冲入黑暗腹地。
红丝与黑丝在虚空之中疯狂绞杀,轰鸣声震得整个怨骨窟都在摇晃。
陈九被护在后方,看着那道在黑暗中厮杀的赤色身影,心脏像被狠狠攥住。
他不甘心。
不甘心一直被护在身后。
不甘心看着她燃烧自己。
“呃啊——!”
他猛地按住心口,白丝在体内疯狂冲撞。
你要护我。
可我,也想站在你身旁。
丝印还在顽抗,残存的黑丝依旧在啃噬他的魂。
陈九眼神一狠,猛地抬手,白丝刺入自己心脉。
以痛醒神,以伤逼力。
“啊——!”
纯白光芒再度亮起,这一次,不再是被动防御,不再是自燃,而是与红丝同调。
一赤一白,两道光芒在暗域之中遥相呼应,化作一道巨大的光轮。
“这是……”暗主失声。
“双人魂丝,同技共战。”
红衣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“你没见过吧。”
陈九撑着发软的腿,一步步向前。
白丝伸出,与她的红丝在空中紧紧缠在一起。
“我说过。”
他喘着气,眼神却异常坚定,
“一起扛。”
红衣侧头看他,眸中暖意一闪而逝。
“好。”
“最后一击。”
两人同时抬眼,望向那道在光芒中不断颤抖的无脸黑影。
暗主惊恐欲狂,疯狂催动所有黑丝:“不可能!我是窟主!我是——”
“你只是垃圾。”
红衣淡淡一句。
赤白双色光轮轰然压下。
“不——!!!”
惨叫只持续了一瞬。
黑丝崩灭,暗域消散,怨骨窟第七层的黑暗,如潮水般退去。
那道自称暗主的黑影,在净化与焚灭双重力量下,寸寸碎裂,连一丝残魂都没剩下。
虚空恢复清明。
陈九浑身脱力,向后倒去。
红衣立刻回身,稳稳将他抱住。
“撑住了。”她声音微哑,“结束了。”
暗主已死。
丝印消散。
怨骨窟七层……通关。
哑奴连滚带爬跑过来,蹲在旁边,一脸后怕地看着两人,劫后余生般轻轻喘气。
陈九躺在红衣怀里,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,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“你刚才……好凶。”
红衣气笑,轻轻拍了他一下:“下次再乱闯乱冲,我比刚才还凶。”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陈九笑了笑,声音很轻,“以后,我护着你。”
红衣眸底一软,没说话,只是将他抱得更稳了些。
三人歇息许久,魂力稍稍恢复。
前方,一道通往窟外的光门缓缓浮现。
走出这道门,怨骨窟便彻底闯过。
陈九握住红衣的手,又看了一眼乖乖跟着的哑奴。
“走。”
“回家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