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阴墟界的这几天,陈九算是彻底把自己躺平了。
怨骨窟那一场九死一生,几乎把他半条魂都耗空,魂脉震得发颤,连运转丝力都带着细微刺痛。红衣看得比谁都严,不许他运功,不许他乱跑,连起身走两步都要被盯两眼,生怕他一个不注意牵动旧伤。
陈九也乐得顺从,干脆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,把院子中央那张竹椅当成了自己的专属地盘,从日出躺到日落,从雾起待到雾散。
阳光穿过阴墟界常年灰蒙蒙的云层,落在身上暖得很淡,却足够让人安心。风掠过院墙,卷着外面街上淡淡的魂香,没有窟底的阴冷,没有黑暗里的窥视,更没有随时会从脚下钻出来的黑丝。
这样的日子,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来说,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滋补。
红衣每日都会出门一趟。
说是去采买后续调养要用的药材、清邪的魂草,可每次回来,手里除了鼓鼓囊囊的药包,总会多几样别的东西。
有时是一油纸包甜魂糕,香气绵柔,入口即化;有时是一小篮蜜渍魂果,晶莹剔透,咬开一口满是清甜;有时是几块酥软的魂花饼,带着淡淡的花香。
东西往石桌上一放,她语气总是淡得像随口一提:“路过街口摊子,看见剩下不少,顺手买的。”
陈九心里跟明镜似的,却从不说破。
他知道红衣向来嘴硬,明明是记着他之前在窟里饿得有气无力,明明是看他养伤乏味,却偏要装成一副“顺便”的样子。
他只管拿起就吃,吃得心安理得,吃得一脸满足。
这天午后,雾气比往常薄一些,阳光难得透亮。
红衣在屋内闭目调息,稳固一路消耗的魂力。哑奴蹲在门槛边上,指尖逗着一只在雾里飘飞的小魂虫,安安静静,不吵不闹。
陈九靠在竹椅上,晒得昏昏欲睡,肚子却不合时宜地“咕噜”响了一声。
他眼睛一亮,目光溜溜一转,精准落在石桌下那只盛着魂果的小竹篮。
左右瞄了一眼,屋内安安静静,门槛上的哑奴也玩得专注。
陈九立刻放轻动作,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悄悄伸了过去。指尖刚碰到一颗冰凉清甜的果子,还没来得及握紧,身后就飘来一道不紧不慢、似笑非笑的声音。
“偷吃呢?”
陈九手猛地一抖,果子差点滚到地上。
他僵在原地,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半天没敢动,缓缓回头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:“哪能啊……我就是帮你看看,有没有放坏了。”
红衣抱臂站在廊下,眼底压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,眉梢微挑:“检查果子,需要往自己嘴里送?”
被当场戳穿,陈九也不装了。
他干脆把果子往嘴里一塞,嚼得理直气壮,含糊不清道:“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呢,得多补补。不吃好点,魂力怎么恢复?”
红衣走上前,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蜜渍,无奈地摇了摇头,伸手轻轻替他擦去。指尖触碰到脸颊的一瞬,温温软软,陈九耳朵莫名一热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“想吃就吃,不用躲躲藏藏。”她轻声说,转身从篮子里挑了一颗最大最饱满的,递到他手里,“没人跟你抢。”
陈九咬着甜果,笑得眉眼都弯了,整个人都快陷进竹椅里。
哑奴蹲在一旁,把这一幕悄悄看在眼里,立刻目不斜视抬头望天,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、什么都没听见,安安静静当自己的小透明。
他很清楚,这种时候,存在感越低越好。
小院里的气氛安安稳稳,甜香漫开,暖得让人不想动弹。
可没过多久,院墙外的街道上,就飘来了几道压低了声音、却又偏偏清晰入耳的议论。
“你们听说了没?就是这院子里的三个人,把怨骨窟从头到尾闯穿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怨骨窟七层啊,多少资深魂修都折在里面,他们三个?”
“这还有假?城里好多人都知道了!第七层的暗主,都被他们彻底斩灭了!”
“那位红衣仙子也太吓人了,我听人说,她一出手,整片黑暗都被红丝烧穿,连窟底的怨气都被震散了!”
“那个白丝公子也不差!听说他在窟里以魂燃火,硬撼暗主,以一己之力撕开缺口,不然哪能那么顺利通关!”
陈九嘴里的果子,差点当场喷出来。
以魂燃火?
硬撼暗主?
一己之力撕开缺口?
他听得一脸懵。
那明明是当时被逼到绝路,走投无路才赌命一搏,差点把自己直接搭进去,怎么传到外面,就变成帅气冲天的高光时刻了?
红衣也听着墙外越传越离谱的说法,忍不住淡淡一笑:“外面倒是比我们自己会说,把我们传得跟天生杀神一样。”
陈九摸了摸下巴,煞有介事地点头:“凶点好,凶一点,以后在阴墟界行走,阿猫阿狗都不敢随便上来惹事。人设这种东西,不用白不用。”
他说着,低头瞅了一眼乖乖蹲在一旁的哑奴,故意逗他:“就是可惜了,咱们这位关键辅助、全程拼命的小功臣,外面愣是没人提。”
话音刚落,墙外就飘来一句弱弱的、充满怜惜的感慨。
“那个跟在后面的小公子……看着好乖啊,安安静静的,也太让人心疼了。”
哑奴:“……”
小家伙脸颊微微鼓了起来,嘴角往下抿了抿,默默站起身,蹲到院子最角落的老树下,拿小石子在地上一圈一圈画圈圈。
他在怨骨窟里也是挡过攻击、出过偷袭、立过大功的。
不是只会乖,不是只会跟着,更不是需要被人可怜的小可怜。
陈九看得直拍腿笑,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哑奴瞥他一眼,小脸蛋更鼓了。
闹够了,笑累了,陈九重新靠回椅背,安安静静晒起太阳。
他望着眼前的一切——干净的小院,温和的阳光,低头安静吃东西的哑奴,站在廊下眼神柔和的红衣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不真实的安稳。
就在几天前,他们还在怨骨窟的黑暗里挣扎。
脚下是无边暗域,头顶是恐怖阴影,背后是随时会扑出来的诡异,魂里缠着甩不掉的黑丝,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不见天日的窟底。
他甚至一度以为,自己真的会被那无脸暗主剥去神魂,做成它身上的一张脸,永远沉沦在黑暗里。
可现在。
他能安安稳稳躺在椅子上。
能偷吃果子,能开玩笑,能晒太阳,能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。
不用回头看有没有东西跟着,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被丝缠住,不用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。
有吃,有喝,有人在身边。
不用逃,不用怕,不用拼命。
这样的日子,好得让他有些恍惚。
红衣见他忽然安静下来,脸上没了笑,轻声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
陈九抬头,看向她,轻轻笑了笑,语气很轻,却格外认真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现在这样,真的挺好。”
不用打打杀杀,不用尔虞我诈,不用在诡异与死亡之间夹缝求生。
有人同行,有人相守,有人不用多说一句话,就愿意站在你身前。
红衣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可眼底那一片冷硬早已化开,软得一塌糊涂。
小院重归安静。
风轻轻吹过,卷起地上几片落叶。
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难得的平和。
谁都珍惜这劫后余生、来之不易的安稳。
只是没有人注意到。
院子角落那棵苍老古树的根下,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、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漆黑残丝,在风停的一瞬间,轻轻一动,又悄无声息地沉回了更深的地底。
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
怨骨窟虽毁,暗主虽灭。
可有些东西,早已顺着陈九魂里那道深到骨子里的印记,悄悄跟着他们一起,从窟底爬了出来,潜入了阴墟界,藏进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院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