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放亮，可阴墟界的天光依旧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布，明明是白昼，却昏沉得像黄昏将尽。小院之外，街道上依旧行人稀疏，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魂修，也是脚步匆匆，头都不敢乱抬，仿佛多看一眼浓雾，都会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拽进黑暗里。
整座阴墟城，都在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里憋着气。
陈九蹲在哑奴身边，看着小家伙睡得眉头舒展，紧绷的心也稍稍松了些。他指尖一缕极淡的白丝缓缓探入哑奴魂体，帮他理顺昨夜被黑丝震乱的魂息。白丝所过之处，哑奴苍白的小脸渐渐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光泽，呼吸也平稳了许多。
红衣靠在廊下，闭目调息，周身红丝若有若无地呼吸般起伏，将一夜激战消耗的魂力一点点补回来。她没有刻意运功，却自有一股久居生死线上的警惕，哪怕是在歇息，心神也有一半锁在院外浓雾里，半点不放松。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，红衣缓缓睁开眼，眸中那点疲惫尽数褪去，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锐沉静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石桌旁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，一道淡红光芒缓缓铺开，在石面上勾勒出一幅简易的阴墟城地图。
地图不大，却脉络清晰，大街小巷、城边雾林、几处阴气集中的地界，全都标注得明明白白。而在地图西侧、北侧、南侧边缘，一共七八个地方，被特意点上了淡淡的黑点。
每一个黑点，都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沉的意味。
“这是近半个月来，魂修失踪的地方。”红衣指尖轻点那些黑点，声音平静，却让人心头一沉，“一共十一个人，全都是独自在外历练、修为不算弱的魂修，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，连一丝魂息都没留下。”
陈九站起身，走到石桌旁，目光落在地图上。
十一个失踪点，看似散乱，却隐隐有一个规律——全都在城池边缘，雾最浓、人最少、阴气最重的地方，而且越靠近西侧雾林，黑点就越密集。
昨夜他们激战的那片雾林，正是所有失踪点最中心的位置。
“全都和黑影有关。”陈九语气肯定，没有半分疑问。
“除了它，没有别的东西能做得这么干净。”红衣点头，指尖在雾林位置轻轻一按，“散怨只会缠人，丝奴只会乱冲，暗使就算再聪明，也做不到吞魂之后一点痕迹不留。只有暗主本源出来的胚胎，才有这种本事，悄无声息，赶尽杀绝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凝重了几分：“而且从失踪的频率来看，它最近进食的速度越来越快。之前是三四天一个，现在，几乎一天一个，有时候甚至一天两个。”
陈九心头一沉。
进食越快，说明它需要的能量越大，需要的生魂越多。
而这，往往只有一个解释——
它快要突破了。
“它要进化了。”陈九低声道。
“不是快要，是已经在进行中。”红衣摇头，神色越发严肃，“从暗使级往准暗主级跨越，是一道大关，需要海量生魂填补本源，需要大量怨气稳固形体。它现在这么疯狂吞人，就是在冲这道关卡。”
一旦让它成功跨过这一步，实力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到那时，再想斩杀它，就真的难如登天了。
“它现在躲在哪里？”陈九问道。
“不清楚。”红衣直言，“阴墟城地下本就脉络复杂，古旧地宫、废弃魂窟、暗河通道数不胜数，再加上浓雾遮掩，它想藏起来，实在太容易。它又极为谨慎，吞完一个立刻换地方，从不逗留，想顺着痕迹追上去，难。”
硬追不行，死守也不行。
放任不管，更是等于自寻死路。
一时之间，石桌旁陷入沉默，只有风吹过院墙的轻响。
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，那道微弱却始终存在的印记，像是一根无形的线，一头连着他，一头连着那道藏在黑暗里的黑影。它能顺着印记找到他，他为什么不能顺着印记，反找过去？
“你之前说，要以我为饵。”陈九忽然开口，打破沉默，“具体怎么做。”
红衣抬眸看他，眸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她就知道，陈九不会因为危险就退缩。
“很简单。”红衣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，从西侧雾林，一直到城北一片废弃的旧魂场，“它不是靠你的印记定位吗？那我们就主动把你的气息放开，大摇大摆，从城南走到城北，穿过几处阴气重、容易埋伏的地方。”
“它忍了这么久，眼看着就要进化完成，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。”
陈九瞬间明白了她的思路。
黑影现在就像是一个憋了半天、马上就要升级的游戏BOSS，眼看经验就在眼前，还是最关键的那个“任务道具”，只要不是彻底疯了，就一定会忍不住出手。
“相当于在它面前疯狂刷存在感，逼它急眼。”陈九随口吐槽一句。
红衣难得被他逗得嘴角微抽，点了点头：“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。它越急，越容易露出破绽；越急，布局就越容易出现漏洞。我们要的，就是它失去耐心的那一刻。”
“那哑奴呢？”陈九下意识看向还在熟睡的小家伙，“这次行动危险不小，带着他，会不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却被红衣轻轻打断。
“必须带着。”红衣语气坚定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，“你忘了我们三人的力量？你主本源净化，我主焚灭净化，他主守御净化。少了他，你的印记反噬没人镇压，我的焚灭容易波及你，一旦被黑影近身缠上印记，麻烦极大。”
三种净化，缺一不可。
少了任何一个，都是破绽百出。
陈九沉默，随即点头。
他不是担心哑奴拖后腿，是担心这孩子再受伤害。可红衣说得没错，在这诡异丛生、步步杀机的阴墟界，分开行动，远比同行更加危险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陈九不再犹豫。
就在这时，竹椅上的哑奴轻轻动了动，缓缓睁开眼睛，小脸还有些迷糊，显然是刚睡醒，没完全回过神。他一眼看到陈九，立刻撑起身子，小手揉了揉眼睛，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主上……”
“醒了？”陈九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，语气放轻，“感觉怎么样，魂体还疼不疼？”
哑奴摇摇头，用力伸了个小小的懒腰，瞬间精神了不少。他像是察觉到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，小脸上的迷糊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认真，一双清亮的眼睛，在陈九和红衣身上来回扫过。
“要……出去吗？”哑奴轻声问。
陈九和红衣对视一眼，都有些惊讶。
这孩子，心思竟然敏锐到这种地步。
“是。”陈九没有瞒他，点头承认，“要出去办点危险的事，可能会碰到上次那个黑影。”
他本以为哑奴会害怕，可小家伙只是微微攥了攥小手，随即用力摇头，小脸上满是坚定。
“我也去。”哑奴看着他，一字一顿，说得认真，“我……保护主上。”
明明自己魂体最弱，明明昨夜才刚经历生死惊险，可这孩子，却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。
陈九心中一暖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，笑道：“好，一起去。”
简单收拾一番，三人不再耽搁。
红衣撤去小院的警戒结界，陈九故意将自身白丝气息收敛大半，只留心口那道旧印微微放开，像是一盏在黑暗里若隐若现的小灯，专门给暗处的猎手指引方向。哑奴跟在陈九身侧，银丝悄然运转，一层极淡的银光将两人轻轻护住，隔绝邪气，也镇压印记反噬。
一切准备妥当，三人推开院门，走入浓雾之中。
街道上依旧冷清，雾气扑面而来，冷得刺骨。远处屋舍轮廓模糊，像是一头头蛰伏在白昼里的巨兽，静静盯着过往行人。偶尔有魂修匆匆走过，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，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，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祸上身。
阴墟城的恐慌，已经藏不住了。
陈九、红衣、哑奴三人，不紧不慢，沿着街道，一路向北。
陈九能清晰感觉到，心口那道印记，随着他们一步步离开小院、走向城池边缘，正在一点点变得发烫。那股来自魂里的细微牵引，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强烈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浓雾深处缓缓睁开眼睛，死死盯住了他。
它在看。
它在跟。
它在忍。
它在等一个最合适的动手时机。
陈九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。
等吧。
看谁先熬不住。
看谁，才是真正的猎物。
红衣走在左侧，红丝悄无声息铺开，将四周浓雾一点点探查过去。她神色冷冽，眼神锐利如刀，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动静。她很清楚，这一路，绝不会平静。
哑奴紧紧跟在陈九右侧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，银丝时刻紧绷。小家伙虽然年纪小，却异常懂事，全程一言不发，警惕地盯着四周浓雾，像一只随时准备护主的小兽。
三人步伐平稳，一步步踏入城北地界。
越往北走，雾气越浓，阴气越重，街上行人彻底消失，连一丝人气都感觉不到。两旁建筑越发破旧，墙皮剥落，梁柱腐朽，很多房屋早已废弃，只剩下黑漆漆的空洞窗口，像一只只凝视着虚空的眼睛。
这里，是阴墟城废弃已久的旧魂场。
也是地图上，失踪人数最多的地方之一。
红衣忽然停下脚步，眼神一沉。
“小心。”她低声开口，“它就在附近。”
陈九心口猛地一烫。
那道魂印，瞬间剧烈发痒。
浓雾深处，一道微不可查的黑丝，在泥土深处轻轻一颤。
狩猎，终于要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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