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旧魂场,早已是人迹断绝之地。
数百年前,这里曾是阴墟界修士论道、安葬先贤的场所,香火虽不鼎盛,却也算得上一片清净地。可随着黑丝蔓延、邪物滋生,此地渐渐成了被遗忘的角落,断碑残垣、枯木歪枝,满地碎魂玉与褪色布条,风一吹过,呜呜作响,像极了有人在暗处低声哭嚎。
越往深处走,雾气就浓得越离谱,明明是白昼,却黑得如同深夜。能见度不足数丈,远处的建筑轮廓扭曲变形,时而像矗立的人影,时而像张口欲吞的巨兽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、腐霉、又混杂着淡淡腥甜的气息,那是生魂被吞噬后,残留许久都散不掉的味道。
陈九、红衣、哑奴三人,呈三角之势缓步前行。
陈九居中,红衣左前侧开路,哑奴紧贴右侧护阵,没有多余言语,却早已形成无需多言的默契。
心口那道旧印,越来越烫。
那股痒意不再是细微的撩拨,而是像有无数根细针,在神魂深处轻轻扎动,清晰地告诉他——那道黑影,就在这浓雾里,很近,非常近。
“别刻意压制印记。”红衣头也不回,声音压得极低,“让它感知清楚,你就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。”
陈九嘴角微抽。
还肥肉,说得他跟个移动经验包似的。
但他还是依言照做,将魂间那道与黑影相连的印记彻底放开,不再遮掩,不再收敛。白丝气息若有若无地散出,纯净、温和,却对邪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——对黑影而言,这不仅仅是养料,更是它进化成窟主级必不可少的钥匙。
刹那之间,周围的雾气,明显涌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动。
是丝动。
哑奴小手猛地一紧,银丝微微发亮,一层淡银色的屏障悄无声息裹住三人。小家伙脸色微微发白,却依旧咬着牙不肯退后半步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四面八方都有阴冷的视线,正死死钉在陈九身上。
“主上……好多……”哑奴声音发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点头,眼神平静,“不是散怨,是它提前布下的丝络。”
红衣脚步一顿,红丝骤然在掌心凝聚:“不是埋伏,是围场。”
“它把整个旧魂场,变成了它的猎场。我们以为是我们引它出来,实际上,它从我们踏入城北那一刻,就已经把我们圈进来了。”
陈九心中一凛。
好一手将计就计。
它们以为自己是钓鱼的人,结果鱼反手给他们挖了个坑。
“够阴的。”陈九低声吐槽,“玩战术是吧,谁还不会点心理博弈。”
红衣没接他的梗,神色冷到极致:“它在等一个时机,等雾气最浓、阴气最盛、我们心神最松懈的时候,一口把我们全部吞掉。它现在不现身,是在磨我们的耐心,耗我们的警惕。”
“那我们偏不让它如愿。”陈九冷笑一声,白丝在指尖轻轻一旋,“主动逼它出来。”
话音未落,陈九忽然停下脚步,猛地抬头,望向浓雾最翻滚的方向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遍整片死寂的旧魂场。
“躲了这么久,不累吗?”
“你要找的是我,我就在这里。”
“出来,别让我看不起你。”
声音落下,雾气骤然狂暴翻涌。
整片旧魂场的温度,瞬间骤降。
哑奴浑身一颤,银丝屏障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。
红衣眼神一厉,红丝瞬间冲天而起,在半空化作一道赤色长鞭,狠狠一抽!
“啪——!!!”
鞭风撕裂浓雾,气浪横扫四方,数十根潜伏在地面、树梢、断碑后的黑丝,当场被抽断,发出滋滋的异响,化作黑烟消散。
可下一刻,更多的黑丝从地底、从墙缝、从枯木内部疯狂涌出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如同黑色的海啸,从四面八方向三人合围而来。
没有嘶吼,没有咆哮。
只有丝缕摩擦的细微声响,却比任何厉啸都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来了。”红衣沉喝,“准备好!”
陈九白丝轰然爆发,纯白光芒一卷,正面迎上扑来的黑丝浪潮。白丝所过之处,黑丝如同冰雪遇火,滋滋消融,净化之力展露无遗。可这一次,黑丝的数量与韧性,远超上一次雾林之战,消融一批,立刻又涌上来一批,仿佛无穷无尽。
“它的力量又涨了!”陈九沉声开口。
“在我们赶来的路上,它又吞了两个魂修。”红衣语气冰冷,红丝横扫,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,“它在一边打,一边补!”
以战养战。
边打边吞。
这黑影,已经阴毒到了这种地步。
哑奴守在陈九身后,银丝屏障死死撑住,但凡有漏网的黑丝试图绕后偷袭,都会被他硬生生弹开、震碎。小家伙魂体本就不算强,这般持续发力,脸色越来越白,tiny的身子微微发抖,却依旧死死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“哑奴,撑住!”陈九回头看了一眼,心头一紧,一缕白丝分出,渡入哑奴体内,帮他稳住魂息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哑奴勉强开口,声音发颤,却异常坚定。
就在这时——
陈九心口那道旧印,猛地一刺!
剧痛从神魂深处炸开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了他的魂核。
“啧——”陈九闷哼一声,身形微微一晃。
“陈九!”红衣急喝。
“我没事!”陈九咬牙稳住身形,白丝疯狂运转,强行压制魂内的反噬,“它在引动印记,想从内部破我!”
黑影很清楚,正面拼杀,它未必能稳赢三人联手。
最直接、最致命、最省事的手段,依旧是陈九魂里那道旧印——那是暗主亲手种下的根,是它最锋利的刀。
只要印记爆开,陈九神魂必乱。
到那时,红衣再强,也护不住他。
“哑奴,镇他印记!”红衣厉声喝道。
“嗯!”
哑奴立刻点头,小手猛地按在陈九后背,银丝毫无保留地爆发,纯粹温和的守御之力如同清泉,涌入陈九魂间,死死裹住那道疯狂躁动的旧印,将那股来自黑影的牵引,强行镇压、稳住、隔绝。
剧痛与痒意,稍稍缓解。
“谢了。”陈九深吸一口气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玩阴的是吧,玩攻心是吧,玩内外夹击是吧。
行,那就陪你玩到底。
“你既然喜欢藏,那我就把你揪出来。”
陈九不再留手,白丝冲天而起,不再是单纯防御与消融,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光丝,如同一张巨大的网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铺展开去。
本源净化之力,毫无保留地铺开。
凡是被白光触碰到的黑丝,瞬间崩解、融化、消散。
浓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,天光艰难地透下来一缕,照亮了这片死寂之地。
而在那浓雾最深处、光丝最边缘——
一道高瘦、扭曲、由无数黑丝编织而成的黑影,缓缓显露身形。
它依旧没有完整的面孔,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平滑。
可那无形的视线,却死死落在陈九身上,带着极致的贪婪、怨毒、与冰冷。
它终于,不再躲了。
“你……终于……肯……放开……印……了……”
破碎、沙哑、仿佛无数残魂拼凑而成的声音,直接在三人神魂中响起。
陈九盯着它,眼神平静无波:“我不仅放开印,我还会送你一程,让你去跟暗主团聚。”
黑影微微偏头,像是在“听”,又像是在“笑”。
“你……杀……不了……我……”
“我……在……进化……”
“等我……成……新主……你们……都……是……养料……”
话音落下,黑影周身黑丝,骤然暴涨一圈!
原本略显稀薄、虚幻的形体,明显凝实了几分,气息也随之暴涨一截,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,比上一次激战,强了不止一筹。
陈九、红衣、哑奴三人,脸色同时一变。
在战斗中,当着他们的面——
这尊黑影,又进化了。
从暗使级,彻底踏过那道门槛,迈入了准暗主级。
红衣眼神冰到极致:“该死,它借着旧魂场的残魂与阴气,突破了。”
陈九握紧拳头,白丝在掌心微微震颤。
麻烦,比预想中还要大。
黑影缓缓抬起由黑丝组成的手臂,指向陈九,无形的意志,如同山岳般压下。
“现在……”
“该……轮到……我……猎……你……了……”
浓雾彻底沸腾。
整片旧魂场,都在颤抖。
一场真正决定生死的死战,就此,彻底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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