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踏出旧魂场那一刻,天边已斜斜挂着半轮昏黄。
浓雾彻底散去,城北边缘那片枯林恢复了本该有的模样,只是地上还留着方才大战的痕迹——崩裂的土石、烧焦的断木、消融后留下的浅坑,无一不在诉说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死战。
哑奴是真累狠了,小脑袋一点一点,走几步就要打个哈欠,银丝蔫蔫地贴在身上,连魂息都弱了不少。
陈九看得好笑,弯腰直接将小家伙打横抱起。
哑奴下意识搂住他脖子,小脸埋在他肩头,蹭了蹭,没一会儿就发出轻浅的呼吸声,睡得毫无防备。
红衣瞥了一眼,眼神微松,语气却依旧清淡:“你倒是惯着他。”
“他还小。”陈九脚步平稳,抱着人不费半点力气,体内暗主遗力缓缓流转,疲惫感被一点点压下去,“刚才硬撑着没倒,已经够拼了。”
红衣没再多说,只是红丝下意识在周身轻轻环绕,替两人挡去沿途零散的阴邪气息。
她走在左侧,依旧是开路护持的位置,仿佛已经成了本能。
三人一路沉默,往城区方向赶。
旧魂场一战,动静其实不小。
准暗主级的气息爆发、三色合击的力量波动,早已越过枯林,传入城北修士的耳中。只是没人敢靠近查看,只当又是哪尊凶物在窝里发狂,一个个紧闭门户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直到此刻,气息彻底消散,天地重归平静,才有胆子大一点的魂修,悄悄探头,往城北方向张望。
“刚才……那股吓人的气息……没了?”
“消失了!真的消失了!”
“难道是那尊盘踞在旧魂场的凶物,离开了?”
“不对,我怎么觉得,像是……被人斩了?”
最后一句话一出,周围瞬间安静。
斩了?
那尊连数名资深魂修都被生吞、一路进化、恐怖到极致的黑影,被人斩了?
谁有这么大本事?
众人惊疑不定,目光纷纷投向那条通往旧魂场的小路。
很快,三道身影映入眼帘。
走在中间的青年怀抱熟睡的少年,神色平静,一身衣衫虽有些凌乱,却不见半分狼狈,周身气息温和,看不出半点强横。
左侧红衣女子红袍猎猎,容颜冷艳,眼神锐利如刀,一看便知是顶尖战力。
正是这段时间,在城北名声渐起的三人——陈九、红衣、哑奴。
“是他们!”
“他们三个……从旧魂场方向回来的?”
“难道……那尊凶物,是被他们解决的?”
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,看向陈九三人的目光,从最初的好奇,渐渐变成敬畏。
之前不少人还觉得,这三人不过是运气好,才在雾林活了下来。可现在,谁也不敢再轻视。
能从旧魂场活着出来,还让那尊恐怖黑影的气息彻底消散,除了斩草除根,没有第二种可能。
陈九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。
他现在心思,全在体内那股新生力量上。
暗主遗力与旧印相融后,他的白丝发生了微妙却颠覆性的变化。
以前,白丝是纯粹的净化,遇邪则烧,遇恶则灭,更像是一种极致的“破坏”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白丝底下藏着一层暗灰色的底子,对黑丝、阴气、残魂、怨力,不再只有单一的净化一种选择。
可控、可吸、可化、可御。
这才是白丝真正的妙用。
走着走着,陈九忽然停下脚步。
路边一截枯木底下,还残留着一缕黑影大战时散落的黑丝残絮,微弱、污秽,寻常魂修避之不及,一沾就会被缠上神魂。
红衣疑惑看来:“怎么了?”
陈九没说话,只是指尖微抬,一缕极细的白丝悄然探出。
这一次,他没有催动净化之力。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——
那缕黑丝残絮没有被灼烧消融,反而像是受到牵引,微微一颤,缓缓飘向白丝,然后被轻轻一卷,直接吸入白丝之中。
没有痛苦,没有反噬。
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阴冷力量,被快速提纯、转化,变成他自身可掌控的魂力,汇入魂核。
陈九眼睛微亮。
成了。
他真的可以吸收黑丝本源,化为己用。
这哪里还是单纯的魂修手段。
这简直是……以邪养己。
红衣看得瞳孔微缩:“你……”
“我现在,既能净化,也能吸收。”陈九收回白丝,语气平静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,“黑丝对别人是剧毒,对我,是补品。”
红衣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惊涛骇浪。
她终于明白,当年暗主为何能横压一界,无人可敌。
这种能力,根本就是犯规。
越战越强,以战养战,杀的邪物越多,自身力量越强,永远没有真正枯竭的时候。
“此事,绝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。”红衣语气凝重,“一旦让人知道你能吸收黑丝,不止邪物要疯,就连阴墟界的各大势力,都会把你当成怪物,要么拉拢,要么扼杀,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陈九点头。
他比谁都清楚怀璧其罪的道理。
“我知道。”
简单三字,已是承诺。
红衣放下心来,不再多言,继续开路。
两人一路穿过城北街区,回到那间熟悉的小院。
陈九轻轻将哑奴放在床上,盖好薄被。
小家伙睡得很沉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,小手还紧紧攥着一缕银丝,安全感十足。
陈九替他理了理额前碎发,转身走出房间。
院中,红衣已经坐下,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魂茶,热气袅袅,气息清润。
“坐。”红衣指了指对面。
陈九依言坐下,端起茶杯,指尖微微触碰,暖意顺着指尖传入体内,舒缓着紧绷的神经。
“旧魂场的事,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。”红衣抿了口茶,缓缓开口,“城北会暂时安稳一段日子,但安稳,只是暂时的。”
“黑影背后,还有东西。”陈九直接点破。
红衣抬眼,目光锐利: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
“嗯。”陈九点头,“封印解开那一刻,我有种被盯上的感觉,不是黑影,是比黑影……更古老、更恐怖的存在。”
“那不是错觉。”红衣放下茶杯,神色第一次变得无比严肃,“阴墟界一直有个传说,暗主当年并非彻底陨落,而是化作了禁忌,藏在界底最深处。”
“黑影,只是它扔在外界的一枚小棋子。”
陈九指尖微顿。
他早就猜到,黑影不会是终点。
可亲耳听到这个推论,依旧心头沉重。
一枚小棋子,都能进化到准暗主级,差点把他们三人全部留在这里。
那真正的幕后存在,又该恐怖到何等程度?
“暗主遗力在你身上苏醒,你已经被卷进这趟浑水,再也退不出去。”红衣看着他,眼神认真,“接下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九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眸底微光一闪而逝。
怎么办?
他从穿越到阴墟界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退路。
逃避、躲藏、苟活,从来都不是出路。
旧印在身,遗力在体,敌人在暗,杀机四伏。
唯一的路,只有一条。
陈九端起茶杯,轻轻一饮而尽,茶水入喉,化作一股滚烫力量,压下所有迷茫。
他放下茶杯,眼神坚定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很简单。”
“变强。”
“足够强,强到能撕开所有迷雾,强到能护住身边的人,强到……能直面那尊传说中的存在。”
红衣看着他,沉默片刻,忽然轻笑一声。
那笑容极淡,却像冰雪初融,惊艳了整个昏暗小院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就陪你走这一趟。”
“看看这阴墟界的天,到底会不会因为你,变上一变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城北深处,一道隐秘的黑影,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,消失在夜色中。
一场席卷整个阴墟界的风暴,正在以这座小城为起点,缓缓成型。
而陈九、红衣、哑奴三人,早已站在风暴最中央,无处可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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