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冥上人留下的那番话,像一块巨石投进湖面,在整座城池、乃至整片阴墟界边境,掀起了滔天波澜。
丝络本源深处的东西、上一任主宰的真相、葬主渊。
这几个词,但凡有点年岁的老怪物听了,无不脸色剧变。
有人曾在古籍残篇里见过只言片语,说那是阴墟界最禁忌的地名,是连暗主都不愿轻易踏足的死地。进去的生灵,无论多强,几乎从未出来过。
此刻,陈九一句“你们跟我一起”,落在红衣、哑奴、墨苍耳中,却是比任何承诺都要沉重的暖意。
之前,他总说“我一个人”。
现在,他终于把他们,划入了自己的同行之路。
红衣压下心口的激荡,红丝一振,瞬间恢复了平日那副冷静果决的模样:
“我去整理物资、收拢人手,再从刚投效的几大势力里抽调可靠战力,三天后——”
“不用三天。”
陈九轻轻摇头,抬眼望向天际,眼神已经变得锐利:
“消息一旦传回暗主神殿,对方必定会有动作。我们越早抵达葬主渊,越早掌握真相,就越主动。”
哑奴仰着小脸,用力点头:
“哑奴也准备好了!哑奴可以帮主上探路、警戒!”
墨苍上前一步,抱剑躬身,语气无比郑重:
“墨苍不才,愿随主宰前往葬主渊,纵是刀山火海,绝不退后半步!”
周围,那些刚投效的各大势力首脑,见状哪里还敢迟疑。
“我北域魂殿,愿派十位长老随行护道!”
“我南疆骨族,献上骨甲百件,可为众人护身!”
“我西城器尊,亲自带队同行,为主上铸造临时法器,拆解敌丝!”
一时间,人人争先,个个表忠。
能跟在新主身边,参与触及主宰秘辛的大事,那是天大的机缘。
陈九微微颔首,没有拒绝。
“既然如此,即刻启程。”
他话音刚落,身形已缓缓升空。
白衣凌空,周身那股经过投影一战后更加凝练的主宰气息,只是轻轻一散,便让天地间的丝络都为之俯首。
红衣、哑奴、墨苍紧随其后。
再往后,是各大势力的精锐强者,浩浩荡荡,气势冲天。
一行人,径直朝着阴墟界更深处、那片传说中埋着旧主的禁地飞去。
一路所过之处。
但凡有城池、山寨、秘境,感受到这股主宰级气息,全都大门敞开,全城跪拜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曾经横行一方的凶徒、盘踞山林的妖物、隐于暗处的邪修,在陈九的气息扫过之下,要么瑟瑟发抖臣服,要么直接溃散逃遁。
没有一人敢拦路。
这就是新主之威。
不需要再出手斩谁,只需要存在,便是整片阴墟界的规矩。
飞了约莫半日。
前方天地,渐渐变得昏暗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极其古老、苍凉、又带着一丝腐朽的气息。
天地间的丝络,也变得紊乱、狂暴,像是在抗拒,又像是在朝拜。
远处,一道深不见底、横贯天地的巨大沟壑,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那沟壑漆黑如墨,望不见底,仿佛是天地被生生撕裂的伤口。
沟壑周围,寸草不生,连雾气都不敢靠近,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一股源自魂魄深处的压抑,扑面而来。
墨苍脸色一变,失声低呼:
“那就是……葬主渊?”
同行的老修士们,全都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
越是修为高深、越是接触到阴墟界本源的人,越能感受到那深渊之下,躺着多么恐怖的存在。
那是一种凌驾于暗主之上、却早已陨落的位格。
陈九停在半空,望着那道深渊,胸口处的主宰旧印,再次微微发烫。
这一次,不是躁动,不是战意,而是一种同源的悲鸣与共鸣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深渊之下,有一具尸骨。
有一段被尘封了万古的记忆。
有一个,连暗主都拼命想要掩盖的真相。
红衣站在他身旁,感受到他气息的波动,轻声道:
“下面……很危险。”
“嗯。”
陈九点头,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但必须下去。”
他转头,看向身后众人:
“你们在渊外等候,没有我的命令,不可踏入半步。”
“主上!”
哑奴急忙拉住他的衣袖,眼眶微微泛红,“哑奴要跟你一起下去!”
陈九揉了揉他的头,语气柔和却不容反驳:
“下面的东西,不是你能承受的。乖乖在这里等我,我很快回来。”
说完,他又看向红衣,目光微微一顿。
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:
“等我。”
红衣心头一暖,重重点头,红丝微微颤动,却是在告诉他:
她会守在这里,守着他的后路,直到他归来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。
不再犹豫。
白衣一振,纵身一跃,径直跳入那片漆黑、死寂、深不见底的——葬主渊。
身体不断下坠。
四周一片漆黑,寂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没有风,没有声音,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。
只有一股越来越浓的、属于旧主的气息,将他缓缓包裹。
不知下落了多久。
双脚,终于踩到了实地。
陈九站稳身形,抬眼望去。
眼前的景象,让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深渊底部,并非一片漆黑。
一轮淡淡的、近乎熄灭的灰色光团,悬浮在半空。
光团之下,静静躺着一具无比巨大、横贯整个渊底的尸骨。
尸骨通体呈暗金色,即便已经死去万古,依旧散发出让天地颤抖的威压。
只是,尸骨之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,像是被无数道恐怖的攻击,生生打碎。
而那轮灰色光团,正是从这具尸骨的胸口处,散发出来的。
陈九缓缓走近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万古的历史之上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胸口的旧印,与这具尸骨、与那团光,正在产生一种无法切断的连接。
就在他走到尸骨面前的刹那。
那团灰色光团,猛地一颤。
一段没有声音、却直接烙印在魂魄中的记忆碎片,如同决堤的洪水,疯狂涌入陈九的脑海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万古之前,这片阴墟界,并非如今这副炼狱模样。
看到了一位身披暗金长袍的伟岸身影,执掌丝络大道,庇护亿万生灵,号称主宰。
看到了他创造秩序,创造规则,创造了这片界域的一切。
也看到了——
在某一天,丝络本源深处,真的有一团无法形容、无法理解的黑暗,悄然苏醒。
那不是暗主,不是邪祟,是一种比混沌更古老、比毁灭更恐怖的存在。
主宰为了守护阴墟界,与之血战。
最终,以身殉道,自我崩解,将那团黑暗,强行封印在了丝络本源的最深处。
而在他陨落之后。
他麾下最强大的部下,窃取了他残留的部分力量,自称为——暗主。
篡改历史,镇压真相,将阴墟界,变成了如今这副人间地狱。
所谓的暗主。
不过是一个窃国者。
所谓的继承者。
是主宰在陨落前,留下的最后一丝火种,是为了重新封印、或是彻底斩灭本源深处那团黑暗而生。
真相,血淋淋地,摆在了陈九面前。
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。
他是守墓人。
是封印者。
是旧主留给阴墟界的,最后一道保险。
就在这段记忆彻底融入他魂魄的瞬间。
葬主渊之外,天地剧变。
阴墟界最深处,暗主神殿方向。
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暴怒与恐慌,冲天而起,直接撕裂了天幕。
“继承者——!!
你竟敢,触碰本座的禁忌!!”
“既然你找死——”
“本座便亲自出手,将你、连同葬主渊里的一切,彻底抹除!!”
暗主,动真怒了。
这一次,降临的不再是投影。
而是——半真身降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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