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出缢魂林,眼前豁然开阔。
灰黄色的天穹低垂,远处横卧着一座无边无际的黑色古城。城墙早已残破不堪,布满爪痕与刀痕,一块块漆黑巨砖堆叠而起,像是用尸骨与怨气浇筑而成。
城门口空荡荡的,没有守卫,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。风一吹,城内飘出细碎的呜咽声,分不清是哭、是笑,还是临死前的哀嚎。
“这就是阴墟古城。”
红衣女子站在陈九身侧,轻声开口。她微微抬眸,原本柔和的眼神变得凝重,大红嫁衣在风中轻轻拂动,几缕发丝不听话地贴在颈侧,衬得那截肌肤越发白皙。
陈九下意识多看了一眼,又飞快挪开视线,耳尖微微发烫。
这段时间一路逃命、一路被缠,他已经习惯了这抹红色身影,却依旧扛不住这种近距离的精致美感。
“城里……全是诡?”他强装镇定,声音尽量平稳。
“是。”红衣女子点头,青丝不经意间又缠上他的手腕,轻轻一拉,“越强的诡,越住在深处。外面这些,大多是刚进来不久、连进化路线都没摸清楚的弱诡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一句:
“也包括,刚才那种,一碰就散的。”
陈九:“……”
他知道她在暗指之前自己摔得狼狈的样子。
尬得他想直接进城被诡吃掉算了。
“我那是意外。”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。
“嗯,意外。”红衣女子轻笑一声,不拆穿,只是牵着他往城门走,“进去之后,少说话,多看。你没有实力,一旦被盯上,我不可能时时刻刻护住你。”
陈九认真点头。
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。
无系统,无金手指,无天赋,只有一点入殓师的眼力和记仇的记性。
刚踏入城门,一股混杂着腐土、陈旧血气、淡淡香灰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街道两旁,尽是倒塌的房屋、破碎的牌匾、散落的骨片。偶尔能看到几道模糊的黑影缩在墙角,瑟瑟发抖,连抬头看他们的勇气都没有。
这些都是最低等的残魂。
和陈九刚进来时,差不多。
“它们……也能进化?”陈九低声问。
“能。”红衣女子目光扫过,“只要吞够怨气,找到灵引,再活下来。阴墟最公平的地方,就是——再弱的诡,都有登顶的可能。”
陈九心中一震。
这句话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里某扇紧闭的门。
他以前只是想活下去。
可现在,他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——
他也能变强。
不靠外挂,不靠奇遇,只靠自己的眼睛、脑子、狠劲。
就在这时,街角一道身影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是一个蜷缩在破屋门口的少年身影,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,浑身灰扑扑的,衣衫破烂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和其他瑟瑟发抖的残魂不同,这道身影虽然虚弱,却脊背挺直,双手死死攥着一块破碎的陶片,像是在守护什么。
最奇怪的是——
他周围,没有任何诡愿意靠近。
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“那是谁?”陈九低声问。
红衣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眸色微动。
“是哑奴。”
“哑奴?”
“他不是诡,也不是完整的魂。”红衣女子声音轻了几分,“生前是被割掉舌头、活活打死的少年奴仆,死后坠入阴墟,不能说话,不能嘶吼,连怨气都不敢外放。”
她顿了顿,缓缓说出一条陈九从未听过的进化路线:
哑奴→守尸奴→阴卫→哑面将→无声冥帅
陈九瞳孔一缩。
这条路线,一路往上,全是护卫、战将、元帅级别。
看上去,比缢死鬼、弃婴魂要正统、凶悍得多。
“他的灵引是什么?”陈九立刻追问。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非怨鬼、非尸诡的类型。
“忠心。”红衣女子淡淡道,“他的灵引,不是物品,不是杀戮,是认主、守护、不离不弃。守护之人越强,他进化越快。”
陈九愣住。
以“忠心”为灵引?
这在弱肉强食的阴墟,简直是异类。
“他现在……很弱?”
“极弱。”红衣女子道,“连残魂都打不过,可他有一个好处——一旦认主,终生不叛。”
话音刚落,那哑奴像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,缓缓抬起头。
一张苍白清秀的脸,嘴唇缝着一道浅浅的灰痕,的确不能说话。
眼神干净、执拗,带着一点警惕,却不凶恶。
他看到红衣女子时,身体明显一颤,下意识低下头,表现出敬畏。
可看到陈九时,他只是沉默地看着,没有恐惧,也没有攻击意图。
“他能分辨强弱。”红衣女子轻声道,“他知道我不好惹,也知道……你只是个刚入门的。”
陈九:“……”
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直白。
尬得他脚趾抓地。
“我们走吧,别招惹不必要的麻烦。”陈九转身想走。
可刚走一步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嘶吼声。
三道歪歪扭扭的黑影,从巷子里冲了出来。
它们身形模糊,怨气稀薄,一看就是最低等的野诡,连名字都算不上。
但它们胆子极大,直接冲向哑奴,伸手就抓,显然是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吞噬的软柿子。
哑奴身子一颤,却没有逃。
他死死护着身后墙角的一小簇淡青色小草,握紧手中陶片,挡在前面。
哪怕浑身发抖,也不退后半步。
“那是……阴心草。”红衣女子眼神微闪,“对刚入阴墟的魂体极有用,能稳固魂魄,缓解散魂之痛。”
陈九瞬间明白。
哑奴拼了命也要守护的,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。
那三道野诡根本不管,狞笑着伸手抓去。
哑奴咬着牙,硬生生挨了一下,魂体晃了晃,却依旧挡在前面。
陈九眉头一皱。
他不是圣母。
阴墟弱肉强食,他见死不救很正常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哑奴明明弱到极致,却死护着身后那一点生机的模样,他想起了刚被拖进阴墟时的自己。
一样无助。
一样只能硬扛。
“住手。”
陈九下意识开口。
三道野诡动作一顿,转过头看他。
察觉到陈九身上气息同样微弱,它们顿时不屑地嘶吼一声,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其中一只野诡,甚至直接朝陈九扑了过来。
陈九心头一紧。
他刚吞了缠颈丝的怨气,魂体稳固了不少,可真打起来,依旧不够看。
就在这时——
红影一闪。
红衣女子轻飘飘挡在陈九身前,青丝随意一扬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扑过来的那只野诡直接被抽散,化作一缕黑烟消失。
剩下两只野诡吓得魂飞魄散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瑟瑟发抖,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滚。”
红衣女子声音清冷,不带一丝情绪。
两只野诡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里。
四周瞬间恢复安静。
哑奴怔怔地站在原地,看着陈九的眼神,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。
感激、困惑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。
“你没必要救他。”红衣女子回头看向陈九,发丝轻轻擦过他的手臂,“在阴墟,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。”
“我不是心软。”陈九沉声道,“我只是觉得,他或许有用。”
他看向哑奴,一字一句:
“你忠心,能守护,灵引是认主。
我没有帮手,没有手下,只有脑子。
你跟着我,我不让你白白送死,你帮我留意危险,互相活下去。”
这不是施舍。
是交易。
是阴墟最实在的生存法则。
哑奴浑身一颤。
他缓缓低下头,然后,对着陈九,深深弯下腰。
以一个奴仆最恭敬的姿态。
认主。
一瞬间,陈九隐约感觉到,自己和哑奴之间,多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联系。
不是系统绑定,不是法术控制。
是灵引认可。
哑奴身上的灰气,微微凝实了一丝。
仅仅是认主,他就变强了一点点。
陈九心中一喜。
他终于,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“手下”。
红衣女子看着这一幕,眸底掠过一丝笑意,却故意开口:
“现在倒是有模有样。刚才是谁差点被野诡扑到?”
陈九:“……”
尬点再次精准降临。
“那是我让着它们。”陈九面无表情。
“哦?”红衣女子上前一步,微微凑近,呼吸轻浅地落在他耳尖,“那下次,我不护着你,让你尽情让着它们?”
陈九耳尖爆红,连连后退:
“别、别开玩笑!”
哑奴站在一旁,低着头,安安静静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陈九干咳一声,强行拉回正题:
“接下来我们去哪?”
红衣女子直起身,指向古城深处,那里黑雾更浓,气息更恐怖。
“去鬼市。”
“那里有情报,有灵引,有各种诡物的进化线索。
你想在阴墟活下去,想弄清楚所有一千种诡的秘密——
第一步,先从鬼市开始。”
她说完,青丝一卷,再次缠上陈九的手腕。
这一次,陈九没有挣扎,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红衣女子眸色微亮。
陈九连忙松开,假装看风景:
“走、走吧,早点去早点安心。”
尬归尬,路还是要走。
身后,哑奴默默跟上,安静如影,却用自己单薄的身影,守在了陈九侧后方。
一人、一嫁衣诡、一哑奴。
三道光点,踏入这座藏着千万种诡、万条进化路、无尽危险与机缘的阴墟古城。
陈九知道,从拥有哑奴的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无金手指,又如何?
无系统,又如何?
他有观察,有推理,有忠心的手下,还有一个美艳缠人、强到离谱的红衣守护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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