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离了闹市,沿着河畔慢行。
夜色已深,两岸灯火点点,映在水面上随波摇晃,像撒了一地碎星。晚风带着水汽,拂去白日里的喧嚣,也拂去了几分方才动手时的冷意。
哑奴走在中间,一手牵着红衣,一手攥着吃剩的糖葫芦棍,小脸蛋上还沾着点糖渣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两岸灯火,一路走一路好奇张望。
红衣沉默了片刻,轻声开口:
“青云宗在这一州之地,盘踞数百年,根深蒂固。那赵轩的父亲,是青云宗主,修为在金丹巅峰。而宗门之内,更有一位闭关百年的元婴老祖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微沉:
“元婴一出,足以撼动一郡山川。你今日废了赵轩,等于当众打了青云宗的脸。他们若查出是你所为,必定倾巢而出,不死不休。”
陈九微微侧头,看了她一眼,轻笑一声:
“你在担心我?”
红衣耳根微热,别开目光,却没有否认:
“你实力深不可测,我自然知道。但元婴修士,手段诡异,多有本命法宝、域场之力,不可轻视。”
“元婴。”
陈九重复这两个字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路边一块石头,
“在阴墟界,暗主座下,魔君便有元婴之上的实力。我斩过,不止一个。”
他抬头望向夜空,月色清淡,星河隐约。
“以前,我要顾着阴墟界亿万残魂,要顾着封印,要顾着天下苍生,一举一动,都要三思。不能乱杀,不能任性,不能由着心意行事。”
他低下头,看向红衣,又看了看一旁蹦蹦跳跳的哑奴,眼底温柔渐浓:
“现在不一样。”
“我身边只有你们两人。”
“谁若敢来扰我这一程烟火,我便让他,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红衣心口一震。
她见过他在阴墟界尸山血海中浴血,见过他独对黑暗时的孤绝,见过他背负万古重担时的沉默。可她从未见过,他这样平静、温和,却又带着不容撼动的霸道。
不是为了天下,不是为了大义。
只是为了身边两个人。
为这人间一段寻常烟火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声音放得更柔:
“无论你去哪里,我与哑奴,都跟着你。”
“好。”
陈九点头,笑意温和,
“那我们先找一处客栈歇下,明日再往别处去。”
三人寻了一处临河的小客栈,要了三间客房。
哑奴一路奔波,早已困倦,回房不久便沉沉睡去。
红衣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夜色,心神却始终无法完全平静。
她能感觉到,一股无形的压力,正从北方青云山方向,缓缓凝聚。
那是强者的气息,压抑、古老、充满杀意。
而陈九,就坐在桌旁,闭目养神,仿佛一无所觉。
夜半。
月至中天。
忽然——
“轰——!!”
一股恐怖无比的灵气波动,自北方天际轰然炸开!
整座城镇猛地一震,房屋瓦片簌簌作响,河水掀起浪涛,无数熟睡之人被惊醒,惶惶不安地望向北方。
天空之上,云层被一股凶戾之气强行撕开。
一道苍老而震怒的声音,如同惊雷,横贯千里,响彻天地:
“何方狂徒,敢废我青云宗少宗主,欺我青云无人乎!!”
声音滚滚,震得人耳膜生疼,心神动荡。
客栈之中,不少修士脸色惨白,瑟瑟发抖。
“是……是青云宗的元婴老祖!”
“他老人家出关了!”
“好大的怨气……这是要千里寻仇啊!”
整座城镇,瞬间被一股恐怖的威压笼罩。
凡人只觉得心悸、呼吸困难,修士更是如坠冰窟,连运转灵力都变得艰难。
红衣脸色一变,立刻起身,走到陈九身前:
“来了。元婴老祖,亲自来了。”
陈九缓缓睁开眼。
眸中无惊无怒,只有一丝淡淡的不耐。
“吵。”
他站起身,淡淡道:
“出去解决,别扰了哑奴睡觉。”
话音落,他身形一动,已出现在客栈屋顶之上。
红衣紧随其后,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周身红丝如血,已然做好死战准备。
夜空之下。
一道苍老身影,踏空而来。
须发皆白,身着道袍,面容威严,双目如炬,周身灵气如汪洋般翻滚,每一次呼吸,都引动天地灵气震荡。
元婴老祖——赵苍。
他目光一扫,瞬间锁定客栈屋顶上的陈九。
眼中杀意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“就是你,废了我孙儿赵轩?”
赵苍声音冰冷,带着无尽威严,
“小小年纪,手段倒是狠辣。报上名来,所属何门何派!”
陈九负手而立,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。
他抬头,望着那踏空而来的元婴老祖,语气平静无波:
“无名无派。”
“你孙儿仗势欺人,在人间闹市行凶,我废他修为,已是轻饶。”
“轻饶?”
赵苍怒极反笑,笑声震彻云霄,
“我青云宗的人,自有我青云宗管教!何时轮得到你一个无名散修,来越俎代庖?!”
“今日,你若不跪下来自废修为,给我孙儿赔罪!”
“老夫便将你神魂抽出,日夜炼化,让你永世不得超生!”
话音落下。
赵苍抬手一挥。
天地间灵气骤然狂暴!
天空之中,风云变色,一道巨大的灵气手掌,遮天蔽日,朝着陈九狠狠镇压而下!
元婴出手,一念搬山,一念填海。
这一掌之下,足以将整条街道,连同这片客栈,一同化为齑粉。
下方城镇之中,无数人惊恐抬头,面露绝望。
“完了……元婴老祖动真格了!”
“那个年轻人,再强,也不可能挡得住元婴一击啊!”
红衣脸色惨白,红丝尽数爆发,便要冲上前,与陈九一同抵挡。
却被陈九轻轻一挥手,拦下。
“退后。”
陈九声音平静,
“这种货色,用不着你出手。”
他抬头,望着那镇压而来的巨掌,眼神淡漠。
如同看着一只扑来的蚊虫。
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。
陈九缓缓抬起一只手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,没有璀璨夺目的神通。
就那么轻轻,向上一托。
“砰——!!”
一声巨响,震彻天地。
那足以开山断河的元婴巨掌,在碰到陈九手掌的刹那,骤然崩碎!
灵气四散,狂风倒卷,云层破碎。
赵苍脸上的威严与震怒,瞬间僵住。
他瞳孔骤缩,满脸不敢置信。
“你……”
陈九脚步不动,白衣无尘。
他看着天空中惊愕的赵苍,淡淡开口:
“元婴。”
“在我面前,也敢称尊?”
话音落下。
他一步踏出。
没有飞天,没有御空。
就站在屋顶,朝着天空,轻轻一指点出。
一指通天。
没有浩瀚灵气席卷,没有异象纷呈,只有一道淡到近乎看不见的白光,自陈九指尖射出,径直破入云霄。
赵苍只觉得天地规则忽然被人强行扭转,他一身元婴修为、百年道行、本命法宝、域场之力,在这一指面前,竟如同纸糊一般脆弱。
那不是术法,不是神通。
那是层次上的碾压。
“不——!!”
赵苍嘶吼着,倾尽全身灵力,催动本命道袍,祭出护身法宝,周身灵气凝成厚重如山的护盾。
可一切,都毫无意义。
白光掠过。
“咔嚓——”
如同镜面破碎。
所有防御,瞬间崩灭。
赵苍浑身一僵,元婴在体内剧烈颤抖,险些直接被震出躯壳。他周身灵气溃散,道袍撕裂,须发倒竖,从半空踉跄后退,面色惨白如纸。
一招。
仅仅一招。
元婴老祖,便已落败。
下方整座城镇,死寂一片。
所有人仰着头,张大了嘴,忘了呼吸。
那可是元婴老祖啊!
一州之雄,跺跺脚山川都要震颤的存在!
竟被一个白衣年轻人,随手一指,就打得狼狈不堪?
红衣站在一旁,也微微失神。
她知道陈九极强,可她没料到,已经强到了这等地步。
元婴,在他面前,竟真的与凡人无异。
天空之上,赵苍又惊又怒,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看着下方那道白衣身影,终于明白——
自己招惹的,根本不是什么隐世散修,而是一尊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无上存在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赵苍声音发颤。
陈九负手而立,抬头望着他,语气平淡无波:
“我是谁,你还不配知道。”
“我本不想在人间沾染杀业,只想安稳走一程红尘。”
“是你孙儿仗势欺人,是你,恃强凌弱,找上门来。”
他眼神微冷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四方:
“今日,我不杀你。”
“回去告诉青云宗——”
“从今往后,安分守己,护一方百姓,不欺弱小,不纵恶少。”
“若再敢仗势横行,惹到我头上。”
陈九目光微抬,淡淡落下一句:
“青云宗,不必存在了。”
话语轻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仿佛灭一个宗门,对他而言,不过是抬手之事。
赵苍脸色变幻,屈辱、愤怒、恐惧交织在一起。
他活了数百年,身为元婴老祖,何时受过这等屈辱?
可他更清楚,对方若真想杀他,刚才那一指,他早已神魂俱灭。
留他性命,不是忌惮,只是不屑。
“……老夫,记下了。”
赵苍咬牙,深深看了陈九一眼,再不敢多言,转身化作一道流光,仓皇离去。
威压散尽,风轻云淡。
夜空恢复平静,月色依旧温柔。
直到那道身影远去,城镇里的人们才敢大口呼吸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。
“赢了!他赢了元婴老祖!”
“太可怕了……这等实力,怕是已经接近传说中的化神了吧?”
“以后青云宗,怕是再也不敢横行霸道了。”
陈九没有理会下方的喧嚣,转身看向红衣,神色恢复温和:
“解决了。”
红衣走近,轻声道:
“你明明可以轻易杀他,为何留他性命?”
“杀他,容易。”
陈九望向远方青云山方向,淡淡道,
“可杀了他,青云宗必会乱,内乱一起,遭殃的是山下凡人。”
“我废赵轩,是惩恶。吓走赵苍,是立威。”
“只要青云宗安分,便不必多造杀业。”
红衣默然。
她忽然明白,眼前这个人,从始至终都不是嗜杀之辈。
他在阴墟界斩尽黑暗,是为守护。
如今在人间留手,也是为守护。
只是前者,要以杀止杀;后者,只需以力止乱。
“回去吧。”陈九轻声道,“哑奴还在睡。”
两人一同落回客栈。
屋内安静,哑奴睡得正沉,小眉头舒展,没有半分被外界惊扰。
陈九随手布下一层静音结界,将外界所有喧嚣彻底隔绝在外。
红衣站在窗边,望着夜色,轻声道:
“经此一事,我们在这一带,再也无法安稳了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陈九语气轻松,
“人间这么大,此处不留,便去别处。
江南烟雨,塞北黄沙,东海碧波,西山落霞……
哪里不能去?”
红衣回头,看着他。
灯火映在他脸上,温和、平静,没有半分被追杀的烦躁,也没有无敌天下的傲气。
好像不管遇到什么事,在他这里,都能轻轻放下。
她忽然觉得,所谓安稳,从来不在某一座城、某一间客栈。
而在这个人身边。
只要他在,哪里都是家。
“好。”红衣轻轻一笑,眉眼温柔,“都听你的。”
陈九看着她的笑,眼底也泛起浅浅暖意。
“早点歇息,明日一早,我们出发。”
“嗯。”
红衣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房门。
屋内恢复安静。
陈九走到窗边,抬头望向夜空。
明月高悬,星河辽阔。
曾在阴墟界,他抬头看见的,只有无尽黑暗、凶煞与怨灵。
如今在人间,他抬头,能看见明月、清风、烟火、人间。
他轻声自语:
“这样活着,好像也不错。”
没有万古重担,没有天下大义。
只有一程红尘,一路烟火,身边两人,岁岁安稳。
远方青云山。
青云宗主赵烈,看着瘫软在地、修为尽废的儿子赵轩,又看着面色惨白、一身狼狈归来的父亲赵苍,浑身颤抖,又惊又怒:
“父亲!您可是元婴老祖!怎么会……”
赵苍闭上眼,疲惫又苦涩地开口:
“不要去报仇。”
“也不要再去招惹那个人。”
“从今日起,禁令全宗子弟,不得在凡俗之中恃强凌弱,不得欺压百姓,不得无故生事。”
赵烈一怔:“父亲,难道就这么算了?轩儿他……”
“算了?”
赵苍睁开眼,目中带着深深的恐惧,
“我们能活着,能保住青云宗,已经是他手下留情。”
“那人……不是我们能招惹的。”
“他若真要灭我青云宗,无人能挡。”
山谷中一片死寂。
唯有赵轩绝望的抽泣声,在夜色里回荡。
从此,青云宗收敛锋芒,低调行事,再不敢横行一方。
而那个白衣戏元婴的传说,却在红尘人间,悄悄流传。
次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薄雾缭绕。
哑奴揉着眼睛,牵着红衣的手,走出客栈。
陈九已经备好两匹普通的马,还有一袋干粮、几串新鲜的糖葫芦。
“主上!”哑奴眼睛一亮。
“今日,我们骑马走。”陈九笑道,“看看沿途的人间风景。”
红衣上马,红袍轻扬。
哑奴被陈九抱上马,坐在身前。
陈九翻身上马,与她们并肩而行。
三人一马两骑,迎着晨光,沿着官道,缓缓远去。
没有目的地,没有归期。
只有长路漫漫,烟火一程。
红尘人间,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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