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暖,官道绵长。
两匹马不紧不慢走着,蹄声清脆,敲在青石路上,格外安稳。
哑奴坐在陈九身前,小身子趴在前鞍上,一会儿看路边野花,一会儿追着飞过的鸟雀,嘴里还叼着半块糕点,眉眼弯弯,满是欢喜。红衣纵马在旁,红袍被风轻轻拂起,不再是满身煞气,反倒多了几分温婉。
陈九没有运灵力催马,就这么慢悠悠走着。
风是软的,云是淡的,连阳光都不灼人。
在阴墟界千万年,他习惯了黑暗、厮杀、窒息、一刻不得松懈。如今这般,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争,只是陪着两人行路,看山看水,看人间草木生长,反倒觉得比当年登临绝巅、执掌一界还要心安。
“主上,我们要去哪里呀?”哑奴回头,仰着小脸问。
“去南边。”陈九轻声道,“那边雨多,水暖,花开得早。”
红衣侧首:“江南?”
“嗯。”陈九点头,“听说那里,四季如春,小桥流水,人家尽枕河。没有纷争,没有杀伐,最适合过日子。”
红衣默然片刻。
过日子。
这三个字,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。
自她开灵智、化人形起,便在阴墟界的黑暗里挣扎,弱肉强食,尔虞我诈,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。她以为自己这一生,终究要埋尸黑暗,化作凶煞一缕。
从没想过,有一天,也能有人带着她,说要去一个安静地方,好好过日子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:“那便去江南。”
一路行来,不再有青云宗那般风波。
偶尔路过村镇,便停下歇脚。陈九会买些当地小吃,给哑奴尝鲜;红衣会站在一旁,安静看着,偶尔也被他塞一块糕饼,眉眼微柔。
有人见他们衣着不俗、气质出众,上前攀问师承来历,陈九只笑说是寻常游方之人,不求仙、不问道、不争霸,只四处走走。
旁人只当是隐世世家子弟出游,羡慕一番,也就散去。
这一日,午后落了小雨。
春雨绵绵,如烟如雾。
前方出现一座小镇,被雨雾裹着,白墙黑瓦,小桥流水,远远望去,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。
“下雨了,我们在镇上歇一晚。”陈九道。
三人策马入镇。
雨丝打在脸上,微凉湿润。
镇子不大,却干净雅致。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小河穿镇而过,乌篷船停在岸边,屋檐下挂着灯笼,被雨打湿,更显温润。
街边有茶馆、酒肆、布店、糕点铺,行人不多,说话都轻声细语,一派平和。
哑奴眼睛都看直了:“这里好好看……比之前的城镇好看。”
红衣也微微失神。
她见过阴墟界的诡谲,见过山川大泽的荒凉,见过宗门林立的威严,却从没见过这样温柔到骨子里的地方。
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。
陈九找了一间临河的小客栈,院子里种着花,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水与小船。
“先歇歇,等雨小了,再出去逛。”
三人卸下行囊,红衣收拾屋子,哑奴趴在窗边看雨,陈九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这一幕,嘴角一直带着浅淡的笑意。
这样的日子,平淡,却足够珍贵。
半个时辰后,雨小了些,变成毛毛细雨。
“出去走走?”陈九问。
“好。”
红衣取了伞,是一柄寻常油纸伞,陈九接过来撑开,罩住三人,慢慢走出客栈。
小镇雨后,空气清润。
河边有妇人洗衣,有孩童踩水,桥头有老翁钓鱼,岸边有卖青团、桂花糕的小摊,香气淡淡飘来。
哑奴拽着陈九的衣袖,小声道:“主上,我想吃那个。”
“买。”
陈九买了几样点心,三人坐在河边石栏上吃着。
红衣小口咬着青团,艾草清香混着甜味,在舌尖散开。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。
白衣微湿,眉眼温和,一手撑伞,一手轻轻给哑奴擦嘴角的碎屑,动作自然又温柔。
没有惊天修为,没有盖世威严。
就只是一个寻常的、温柔的普通人。
红衣心口轻轻一暖,低下头,嘴角悄悄弯起。
就在这时。
河面上,原本平静的水流,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黑浪。
“哗啦——”
水声骤响。
一股阴冷气息,从河底弥漫上来。
河边洗衣的妇人、玩耍的孩童,瞬间脸色发白,浑身发冷,吓得慌忙起身后退。
“又、又来了……”有人颤声低语。
“是河妖!又出来害人了!”
桥头老翁急忙收竿,脸色惊慌:“快躲起来!这河妖已经拖走好几个人了!”
小镇百姓,惶惶不安,纷纷往家中跑去。
红衣脸色微冷,周身红丝悄然绷紧:“有妖气。”
陈九微微抬眼,望向河面。
细雨之中,河水翻涌,黑气越来越浓,一股不算弱的妖力,从水底缓缓升起。
不算强,约莫金丹境界。
放在阴墟界,连给她提鞋都不配。
可在这平静小镇,却已是一方灾难。
哑奴躲在陈九身后,小脸上有些害怕:“主上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陈九轻声安抚,将伞递给红衣,“你带着哑奴退后一点。”
红衣接过伞,护住哑奴,轻轻点头:“小心。”
陈九站起身,独自走到河边。
细雨落在他白衣之上,微微浸湿,却半点不显狼狈。
他望着翻涌的河水,语气平静:“出来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穿透水声,直入河底。
河面猛地一震。
“轰!”
一道巨大水浪冲天而起。
水中,浮出一道身影。
人身,蛇尾,鳞片青黑,面目狰狞,眼泛红光,周身水汽与黑气缠绕,口中发出尖锐嘶吼:“哪来的凡人,敢惊扰本仙修行!”
岸边百姓躲在远处,吓得瑟瑟发抖。
“是河妖!真的是河妖!”
“这位公子快跑啊!他会吃人的!”
百姓好心呼喊,却没人敢上前。
这河妖盘踞此河已有数年,时而出来伤人,镇上也曾请过修士前来除妖,可来的修士,要么被打跑,要么干脆被拖入河中,尸骨无存。久而久之,没人再敢来,百姓只能认命,日夜惶恐。
河妖蛇尾一扫,河水掀起巨浪,朝着陈九当头拍落!
“凡夫俗子,也敢管本仙的事?给我沉下去!”
巨浪遮天,阴冷刺骨。
百姓吓得闭上眼,不忍看少年被吞入河水。
可下一秒。
陈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。
没有术法,没有光芒。
那拍来的巨浪,在他身前三尺之处,骤然僵住。
如同时间静止。
河妖狰狞的表情,瞬间凝固。
它惊恐地发现,自己一身妖力,竟完全不听使唤,河水也不再受它操控。
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白衣少年,身上散发出的气息,让它从灵魂深处颤抖。
那是一种,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压。
比它见过最恐怖的大妖,还要可怕万倍。
陈九看着它,眼神淡漠:“盘踞小河,伤凡人,扰安宁。”
“谁给你的胆子。”
河妖浑身发抖,哪里还有半分嚣张,惊恐嘶吼:“大人饶命!小妖知错!小妖再也不敢了!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!”
它想逃,可身体动弹不得。
想求饶,却声音发颤。
陈九看着河面,又看了一眼身后惶恐的百姓,淡淡开口:“此地是人间,不是妖物作乱之所。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
“但,废你妖力,化你妖身,从此做一条寻常河鱼,安度余生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轻轻一弹指。
一道微光落入水中。
河妖发出一声凄厉却短促的惨叫,周身黑气瞬间消散,巨大的蛇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、褪去妖气,最终化作一条普普通通的青鱼,落入河水,仓皇游走。
河水恢复平静。
阴冷气息,一扫而空。
雨还在细细下着,河面微波荡漾,清澈见底。
岸边一片死寂。
百姓们呆呆站着,看着那道白衣身影,半天回不过神。
弹指间……河妖就没了?
那么可怕、连修士都挡不住的河妖,在这位公子面前,就这么被随手点化,变成了一条鱼?
不知是谁,先反应过来,颤巍巍跪下:“感、感谢仙长救命之恩!仙长慈悲!”
其他人也纷纷醒悟,齐齐跪倒在地,恭敬叩拜:“多谢仙长为民除害!”
声音此起彼伏,满是感激。
陈九转过身,对着众人微微抬手:“都起来吧,日后此地,不会再有妖患。”
他没有多言,走回红衣与哑奴身边。
红衣看着他,眼底带着浅浅笑意:“又随手救了一方人。”
“顺手而已。”陈九接过伞,重新罩住两人,“这里安稳了,我们再逛一会儿。”
哑奴仰着小脸,满眼崇拜:“主上最厉害!”
三人撑着一把油纸伞,在细雨之中,沿着河边缓缓前行。
身后,是百姓感激的目光。
身前,是小桥流水,烟雨江南。
没有惊天大战,没有血海深仇。
只是红尘人间,一件小事,一段温情。
雨还在下,烟火正暖。
长路依旧,慢慢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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