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栈时夜已深。
小镇的喧闹渐渐静下去,只有河边几盏灯笼还亮着,柔光洒在水面,摇摇晃晃。
哑奴走了半晚,早就困了,趴在陈九肩头,眼睛半睁半闭,小脑袋一点一点。红衣跟在一旁,看着那道安稳的背影,心绪也跟着轻软下来。
推开客栈院门,花香混着夜色扑面而来。
陈九刚要把哑奴抱进房,忽然脚步微顿。
红衣也瞬间敛了神色,红丝在袖中微绷:“有人在窥看。”
不是恶意,却也绝非善意。
是修士的神识,小心翼翼,在院外徘徊试探。
陈九把哑奴送进房,布好静息结界,才转身与红衣一同走到院门口。
门外树影下,站着三道身影。
一身道袍,气质清逸,腰间挂着令牌,一看便是正规宗门修士。修为不低,皆在金丹境界,比当年青云宗赵轩要强上数倍。
见陈九出来,三人立刻上前,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,却不失分寸。
为首一人中年模样,神色谦和:“在下青阳宗长老,苏玄,见过前辈。”
陈九淡淡看着他:“有事?”
语气平淡,无敬无疏。
苏玄心中一凛。
他早已打探清楚——白日里这位随手化去河妖、深夜又救凡人的白衣人,正是前些日子在北境,一指震退青云宗元婴老祖赵苍的绝世高人。
元婴在他面前,都不堪一击。
这等人物,至少是化神之上,甚至……更深不可测。
“晚辈无意打扰前辈清修。”苏玄恭声道,“只是途经小镇,听闻前辈在此,特来拜见。我青阳宗虽不算名门大派,却也占据一方山水,清静安稳。若前辈不嫌弃,愿请前辈前往宗门,奉为上宾,日夜侍奉……”
话里意思很明白:
我们知道你很强,想抱大腿、攀关系、求庇护。
陈九听完,只是轻轻摇头:“不必。”
苏玄一怔:“前辈……”
“我不喜宗门拘束,不拜山门,不收弟子,不沾纷争。”陈九声音平静,却不容置疑,“你们回去吧。”
另一青年修士忍不住开口:“前辈!青云宗虽暂时隐忍,却未必甘心!您一人独行,多有不便,我青阳宗愿为前辈鞍前马后——”
“不需要。”
陈九打断他,语气微冷了一分:
“我若想走,天下无人能拦。
我若想战,天下无人能敌。
你们护不住我,也不必费心讨好。”
直白,坦荡,却带着绝对的自信。
三人脸色微讪,又不敢有丝毫不满。
人家说得没错,元婴都被一指吓退,他们这点修为,在人家面前,确实连鞍前马后都不配。
苏玄深吸一口气,再躬身一礼:“是晚辈唐突了。前辈既不愿,晚辈不敢强求。只是……晚辈有一言,望前辈听一听。”
“说。”
“青云宗赵苍回去之后,表面收敛,暗中却在联络周边几大宗门,似在打探前辈来历。”苏玄低声道,“他们虽不敢明着复仇,却可能在暗中布局,甚至……借除魔卫道之名,给前辈安上罪名。”
红衣眉微蹙:“他们想颠倒黑白?”
“是。”苏玄点头,“修士界最重脸面,青云宗丢不起这个人,又打不过前辈,多半会用阴招。”
陈九听完,神色没有半分变化。
“随他们。”
他淡淡道:
“他们敢来,我便敢镇。
敢乱咬,我便敢灭。
世间麻烦,躲不掉,也无需躲。”
他看向三人,语气缓和些许:
“你们有心提醒,我记下了。
回去吧,守好你们的宗门,管好你们的弟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言下之意:
我不用你们帮,你们也别来沾我。
三人明白,再纠缠只会惹前辈不快,当即再行一礼:“晚辈告辞,前辈保重。”
三道身影悄然退去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院门口恢复安静。
红衣轻声道:“青阳宗还算识相,没有恶意。但青云宗……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陈九点头,“越是弱小,越在乎脸面。越是无能,越喜欢抱团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明日一早就走。”陈九转身回院,语气轻松,“不和他们浪费时间。”
红衣微怔:“不继续留在江南了?”
“江南很好,但麻烦来了,就换一处。”陈九回头看她,眼底带笑,“人间这么大,哪里不是烟火?”
红衣心头一松,轻轻点头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她忽然觉得,跟着这个人,永远不用慌。
天塌下来,他顶着。
麻烦来了,他解决。
无处可去,他就带着你,一路走,一路看,总有下一处风景。
清晨。
天刚亮,三人便悄悄离开了小镇。
没有惊动任何人,不告别,不留名。
掌柜推门时,只看见桌上留下的一锭银子,干净整齐,人已不在。
镇长与百姓赶来时,客栈早已空无一人。
“仙长走了……”
“连句再见都没说。”
众人望着远方路口,怅然若失,却又满心恭敬。
他们知道,真正的高人,从不留痕迹,只渡人间一程。
官道之上。
三骑渐行渐远。
晨光洒在身上,风轻云淡。
哑奴坐在前面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红衣一身红袍,在晨光里格外明艳。
陈九纵马在旁,神色安然。
“主上,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呀?”哑奴回头问。
陈九望向远方连绵青山,嘴角微扬:
“去更远的地方。
去没有人认识我们,没有宗门找麻烦,只有山、有水、有烟火的地方。”
红衣轻声问:“如果一直有麻烦呢?”
陈九侧头看她,目光温柔而坚定:
“那便一路走,一路清。
谁拦路,谁让开。
谁扰我们,谁付出代价。”
“我只要你们安稳。”
风掠过耳畔,卷起红衣发丝,也拂动白衣衣角。
前路漫漫,红尘万里。
有人相伴,便不惧山海,不畏风波。
就在三人渐行渐远时,远方青云山深处。
几道身影聚于密殿,气氛阴沉。
赵苍端坐上方,面色冷沉:
“青阳宗传来消息,那人已经离开小镇,往南而去,身边只有一女一童。”
下方几人沉声开口:
“长老,此人不除,终究是心腹大患!”
“可他实力太强,我们根本不是对手!”
赵苍眼底阴鸷一闪:
“单打独斗,我们自然不行。
但……若是说他是阴墟界余孽,是乱世妖邪,邀集七大宗门,一同围杀呢?”
殿内一静。
有人心惊:“长老,这是捏造罪名!一旦被揭穿,我青云宗万劫不复!”
“揭穿?”赵苍冷笑,“只要他死了,谁来揭穿?
死人,永远是反派。
活人,才是正道。”
他缓缓握紧手,声音阴冷:
“我已经派人,散播消息,说他身怀上古邪物,吸人生机,镇杀元婴是为立威,救凡人是为蛊惑人心。”
“七大宗门,最恨阴墟界余孽。
只要他们信了,自然会出手。”
“到那时,群起而攻之……
任他再强,也插翅难飞。”
阴云,在正道宗门之间,悄然酝酿。
而南方长路之上。
陈九、红衣、哑奴,依旧慢悠悠行路,看山看水,笑语轻浅。
风波未到,烟火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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