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南行,日渐温暖。
草木越发葱郁,山花遍野,风里都带着甜香。哑奴一路摘花捉蝶,笑声不断,红衣眉眼也日渐柔和,褪去了阴墟界里的冷厉,多了几分人间女子的温婉。
陈九纵马慢行,极少运灵力,只像个寻常公子,陪着两人看风景。
可他能感觉到,空气中,不一样了。
沿途客栈酒肆,修士渐渐变多。
三五成群,目光隐晦,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,交头接耳,神色复杂。
一开始只是窥探。
到后来,目光里多了审视、戒备,甚至敌意。
这一日,正午。
三人在路边茶摊歇脚,刚坐下,邻桌几名修士的低语,便轻飘飘传过来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北方那个镇住元婴的白衣人,根本不是什么高人。”
“我也听说了!有人说,他是阴墟界逃出来的余孽,一身修为都是邪法!”
“怪不得随手就震退元婴,原来是邪物!之前救凡人、除河妖,都是装的,为了骗取信任!”
“青云宗那边已经发话了,此人身怀邪宝,吸修士修为、吞凡人生机,必须除掉!”
“七大宗门好像已经在联手,要布下大阵,围杀这尊魔头!”
声音压得很低,却故意让附近的人听见。
红衣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,袖中红丝微绷,眼底冷意渐起:“是青云宗的手段。”
哑奴也听出不是好话,小眉头皱起,往陈九身边靠了靠:“主上,他们乱说……”
陈九神色平静,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淡淡道:
“让他们说。”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路在我们脚下。”
“越是心虚的人,越喜欢用口水伤人。”
他不在意。
当年在阴墟界,亿万凶煞怨魂骂他、恨他、惧他,他都未曾在意。
如今几句凡俗流言,又算什么。
可有些人,偏要找上门。
茶摊外,马蹄声急促而来。
五道身影,翻身下马,一身统一道袍,气势凛然,直接拦在路口。
为首一人面色方正,眼神锐利,目光一扫,径直落在陈九身上,带着明显的敌意。
周围茶客、路人瞬间安静,纷纷退开。
修士拦路,一看便是要寻事。
“你就是,镇杀青云宗长老的白衣人?”为首修士沉声开口,声音洪亮,生怕旁人听不见。
陈九抬眼,淡淡看他:“镇而未杀,算不上仇。”
“哼,狡辩!”那人厉声喝道,“我乃清风门执事,周林!有人举报,你是阴墟界余孽,修炼邪法,祸乱人间!”
“今日,我奉宗门之命,在此拦你!”
“乖乖束手就擒,跟我回宗门受审,否则,休怪我们不客气!”
红衣霍然起身,红袍一振,煞气微露:“满口胡言。”
“妖女!”周林厉声呵斥,“你与魔头同行,必定也是邪祟!今日正好一并拿下!”
四周修士纷纷观望,窃窃私语。
有人忌惮,有人好奇,有人等着看好戏,也有人信了流言,面露义愤。
“果然是邪修,身边还带妖女跟童子!”
“清风门虽然不算顶尖,但这几人都是金丹,不好惹!”
“看他怎么应对。”
周林见陈九始终平静,只当他是心虚,底气更足,喝道:“最后问一次,降,还是不降!”
陈九缓缓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
白衣轻垂,身姿挺拔,没有丝毫气势外泄,却让全场莫名一静。
“我一没杀人放火,二没祸乱人间。”
“除河妖,救凡人,一路安分行路。”
他目光平静看向周林,语气淡淡:
“你们不去管仗势欺人的宗门,不去害害百姓的妖邪,反倒凭着几句流言,拦路问罪。”
“这就是你们的正道?”
周林脸色一沉:“强词夺理!阴墟界余孽,最擅长蛊惑人心!今日我必为民除害!”
话音落,他挥手:“布阵!擒杀邪魔!”
四名修士立刻站位,灵气激荡,五道灵光交织,结成简单却凌厉的困阵,朝着陈九笼罩而来!
金丹修士联手,威势不弱,在凡俗之地,足以开山裂石。
路人吓得远远躲开。
红衣正要上前,陈九抬手拦住她:“你看好哑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一群被人当枪使的人,不必你动手。”
陈九缓步向前,独自面对五名金丹修士。
周林冷笑:“狂妄!看你还能装到何时!”
“杀!”
阵法轰然压下,灵光璀璨,杀气腾腾。
在所有人的目光里,陈九依旧没动,没抬手,没施法。
他只是,微微睁开眼。
没有光芒,没有异象。
只有一丝极其淡、极其微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,从他身上,悄然散出一丝。
不是修士的灵气。
不是妖力,不是魔气。
是主宰之气。
是曾坐镇阴墟界、统御万古黑暗、压服亿万凶煞的,上位者气息。
一瞬之间。
天地仿佛静止。
清风门五人,身形骤然僵住。
阵法灵光,瞬间崩散。
灵气,在体内凝固不动。
周林脸上的凌厉与正义,僵在脸上,取而代之的是,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蝼蚁,抬头看见了苍天。
像是一条小鱼,坠入了无尽深海。
对方什么都没做。
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他连呼吸、动弹、思考,都做不到。
神魂在颤抖,道心在崩裂,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这不是邪法。
这是……层次上的绝对压制。
周围所有观望的修士,全都脸色惨白,心神剧震,不由自主低下头,不敢与之对视。
太强了。
强到,连恐惧都显得多余。
陈九看着僵在原地的五人,语气平静,不带一丝杀意:
“你们只是被人利用。”
“我不杀你们。”
“回去告诉你们宗门,也告诉那些散播流言的人。”
他声音清淡,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:
“我不想惹麻烦,但也不怕麻烦。”
“再有人,不问青红皂白,拦我路,扰我同行之人。”
“下一次,就不是震慑这么简单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收回那一丝气息。
“噗通——噗通——噗通——”
周林五人,齐齐瘫软在地,浑身冷汗湿透,大口喘着气,看向陈九的眼神,只剩下恐惧。
不敢再恨,不敢再怒,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。
“多、多谢前辈不杀之恩……”
五人连滚带爬,翻身上马,仓皇逃窜,一刻不敢停留。
场中一片死寂。
所有修士,心神震颤,望着那道白衣身影,再无轻视,只剩敬畏。
什么阴墟余孽,什么邪法魔头……
若这是邪,那世间所谓正道,在他面前,连尘埃都算不上。
陈九转身,走回茶摊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拿起茶杯,对红衣与哑奴温和一笑:
“没事了,继续喝茶。”
红衣看着他,眼底复杂,有心疼,有敬佩,有安心。
她轻声道:“你明明可以更强硬,甚至杀了他们立威。”
“杀他们,容易。”陈九淡淡道,“可杀了,流言就会变成‘魔头滥杀正道’,更难清。”
“不杀,只镇。”
“懂的人,自然懂。”
“不懂的人,”他眼底微冷,
“迟早会自己送上门。”
远处山林间,一道黑影悄然退去,飞速往北方传讯。
“长老,成了……他出手了,气息诡异,深不可测,正好坐实他邪魔身份!”
青云山密殿。
赵苍听完回报,阴冷一笑:
“很好。”
“接下来,七大宗门,都会坐不住。”
“等他再多‘杀’几次人,再多‘镇’几次修士,不用我们动手,自然有人,要他死。”
风波越卷越大。
流言,已成网。
而长路之上。
陈九三人,喝完茶,继续上马南行。
阳光正好,山花烂漫。
仿佛世间所有纷争,都与他们无关。
陈九轻声道:
“前面不远,有一片湖,湖边有桃花,我们去那里歇几日。”
“好。”红衣轻声应。
哑奴拍手:“看桃花咯!”
三骑渐行渐远,身影融入青山绿水间。
只是他们都清楚。
平静的日子,不多了。
一张由七大宗门织成的大网,正在悄悄合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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