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鬼市,往古城外走。
灰黄色的天光越发暗淡,风里多了几分刺骨的冷。陈九握着那三株阴心草,魂体里那股虚浮感淡了不少,可心里却始终沉甸甸的。
一路被红衣女子护着,连买灵引都要靠她出手。
他嘴上不说,心里却憋了一股劲。
“你不用绷这么紧。”
红衣女子侧头看他,青丝从肩头滑落,轻轻擦过他的手臂。她的眉眼在昏暗里柔得像画,语气却很认真:
“阴墟不是阳间,不用事事都强撑。
你肯动脑子,比那些只知道啃骨头的野诡强多了。”
陈九脸微微一热,硬声道:“我没绷。”
“没绷耳朵怎么红了?”她轻笑一声,故意放慢脚步,和他并肩而行,“是不是在想,什么时候才能反过来护着我?”
一句话,精准戳中他心思。
陈九脚步一顿,差点踩空。
尬得他当场想原地隐身。
“我、我才没有……”他嘴硬。
“哦?”红衣女子眼尾一挑,微微倾身靠近,呼吸轻浅地扫过他脸颊,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,能闻到她身上那缕冷香。
陈九浑身一僵,下意识往后退,结果后背“咚”地撞在断墙上。
退无可退。
红衣女子看着他窘迫慌乱的样子,笑得更柔了,青丝轻轻一缠,绕住他的手腕:
“不逗你了。先找地方把阴心草消化掉,你的魂体太弱,多撑一会儿都难。”
她刚说完。
“吼——!!!”
一声狂暴的嘶吼,猛地从前方乱石堆里炸开!
地面震颤!
三道凶戾的黑影,如同饿虎般扑出!
为首的,正是之前在鬼市被抽飞的骨犬!
它身上怨气比之前更浓,皮毛漆黑如墨,獠牙外露,双目赤红,显然是提前吞了怨气,专门在这里等着报复。
它身后还跟着两只已经进化到阴牙犬的尸诡,气息同样凶悍。
“新人!我看你今天往哪跑!”
骨犬声音狰狞,目光死死钉在陈九身上,怨毒无比,“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?有种出来!”
陈九心猛地一沉。
伏击。
对方摆明了是要趁他们离开古城、没有其他诡围观,直接下死手。
“你退后。”
红衣女子往前一步,将陈九护在身后,大红嫁衣瞬间绷紧,青丝如剑般竖起。
威压骤然散开。
骨犬却像是早有准备,狞笑道:
“我知道你强!但你敢在这里全力出手吗?”
它抬爪指向远处一片黑雾,“那边是吊客煞的地盘,动静一大,它立刻就来!
到时候,我们四个一起死!”
红衣女子眸色一冷。
她说得对。
缢魂林方向的吊客煞,感知极强。一旦大战爆发,气息外泄,必然引来更强的诡。
到时候,局面会彻底失控。
骨犬看出了她的顾忌,气焰更盛:
“要么,你把这新人留下,我放你走!
要么,我们一起拖到吊客煞来,谁都别想活!”
它吃准了红衣女子舍不得全力开战。
陈九站在红衣女子身后,心脏狂跳。
他很清楚,今天这一劫,不能再全靠她硬扛。
再躲,他就真的永远只能是个累赘。
“我不用你一直护着。”
陈九忽然开口,从她身后走出,与她并肩站在一起。
他声音不算大,却异常坚定。
红衣女子一怔,转头看他。
少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可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。
“你……”
“它的目标是我。”陈九低声道,“我来解决。”
他话音刚落,自己都心里一虚。
解决?
他连一只最低等的野诡都打不过,拿什么解决骨犬?
可话已出口,只能硬撑。
骨犬先是一愣,随即狂笑起来:
“哈哈哈!笑死我了!一个刚入阴墟的废物,也敢说解决我?
我一口就能把你嚼碎!”
另外两只阴牙犬也跟着低吼,满脸不屑。
气氛瞬间变得极度尴尬。
陈九站在那里,明明腿都有点发紧,却必须绷着一张冷脸。
尬到脚趾能把地面抠出坑。
红衣女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,忍住笑,低声提醒:
“别硬撑,你打不过。用脑子。”
用脑子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他死死盯着骨犬,快速回忆之前红衣女子说过的话:
尸犬一脉进化路线:
尸犬→骨犬→阴牙犬→噬灵犬→葬山犬王
灵引条件:吞生魂、啃尸骨、沾阴土、杀强敌……
弱点:怕火、怕桃木、怕断脊骨。
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桃木,没有火,没有武器。
等等——
陈九目光猛地一凝。
骨犬的前腿,有一道浅浅的伤痕!
是之前在鬼市被红衣女子抽出来的旧伤!
那里怨气最散,防御最弱!
而且,它们三只犬类诡,站位非常近,明显习惯抱团扑杀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他脑子里成型。
没有实力,就借势。
没有武器,就用环境。
不能硬打,就骗。
陈九忽然抬起手,指向骨犬身后,脸色剧变,失声大喊:
“吊客煞!!”
这一声喊得又急又真!
骨犬浑身毛发瞬间炸开,脸色剧变,下意识猛地回头!
另外两只阴牙犬也吓得魂飞魄散,齐刷刷转头看去!
它们最怕的就是吊客煞!
机会!
“哑奴!”
陈九低吼一声,“扑它前腿旧伤!”
一直沉默如影的哑奴,瞬间动了!
他身形瘦小,却快得像一道灰影,没有半分犹豫,握着那块破碎陶片,狠狠撞向骨犬前腿那道旧伤!
“噗——”
陶片刺入怨气凝聚的躯体!
“嗷——!!”
骨犬痛得狂嚎一声,这才反应过来被骗了,“你敢耍我!”
它暴怒回头,一爪拍向哑奴!
哑奴根本躲不开,硬生生挨了一爪,魂体当场淡了一圈,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但他没有惨叫。
没有倒下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再次挡在陈九身前,浑身发抖,却半步不退。
认主之诡,以命护主。
这是它的灵引,也是它的道。
陈九心脏狠狠一揪。
“找死!”
骨犬彻底疯了,獠牙大张,直扑陈九!
这一下,是必杀!
红衣女子刚要动手,陈九却猛地大吼:
“别出手!我能行!”
他怕引来吊客煞!
他也想,真正靠自己一次!
千钧一发之际。
陈九猛地将手里三株阴心草,全部捏碎!
淡青色的草汁飞溅,落在骨犬脸上!
阴心草是稳魂固本的灵引,对活人、对善魂是大补。
可对凶戾滔天、怨气缠身的尸犬诡,却是剧毒!
草汁一沾,如同烈火灼烧!
“啊啊啊——!!”
骨犬捂着脸疯狂惨叫,魂体剧烈扭曲,攻势瞬间崩断。
这是陈九刚才在鬼市,用眼睛看、用脑子推理出来的——
灵引相生相克!
没有系统提示。
没有经验书。
全靠他自己。
“就是现在!”陈九嘶吼。
红衣女子眸中闪过一丝惊艳,青丝不再留手,如红绸般一卷,狠狠缠住骨犬的脖颈,猛地一勒!
“咔嚓!”
怨气崩断之声清晰响起。
骨犬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发出,直接化作一团浓郁的黑红色怨气,漂浮在空中。
那是它全部的精华。
另外两只阴牙犬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逃。
红衣女子青丝一甩,两道红影飞出,瞬间将它们抽散。
伏击,结束。
全程,不过数十息。
四周恢复死寂。
陈九站在原地,大口喘气,魂体一阵虚浮,几乎站不稳。
刚才那一连串操作,赌观察、赌判断、赌哑奴的忠心、赌阴心草的相克。
只要错一步,就是死。
“你……”
红衣女子走到他身边,又惊又喜,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,“你居然真的……”
“我没躲。”陈九喘着气,硬声道,“我自己解决的。”
话音刚落。
他腿一软,差点坐进泥里。
红衣女子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腰,将他扶住。
柔软的触感紧贴,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两人瞬间贴得极近。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尬意,再次精准降临。
陈九僵硬在她怀里,耳尖爆红:
“我、我就是有点脱力……不是站不稳……”
红衣女子看着他窘迫又要强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声,眼波柔得能出水:
“嗯,我知道。
你很厉害。”
她没有松手,反而轻轻扶着他,发丝缠绕在他腰侧,像是在奖励,又像是在宣告。
哑奴也慢慢走过来,低着头,跪在陈九面前,示意自己没事。
陈九看着哑奴,又看了看眼前那团骨犬留下的怨气精华,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真正的底气。
他没有金手指。
没有系统。
没有面板。
但他有眼睛,有脑子,有肯拼命的手下,有一直护着他、撩着他、缠着他的红衣嫁衣诡。
他能活下去。
能变强。
能在这千万种诡物的阴墟世界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进化之路。
“把这团怨气吞了。”红衣女子轻声道,“吞了它,你才算真正踏入阴墟的第一层。”
陈九点头,伸手握住那团温热的怨气。
这一次,不是侥幸,不是施舍。
是他靠自己,赢来的力量。
红衣女子静静看着他,红衣如血,眉眼如画。
她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温柔。
她等了这么久,终于等到了。
一个不靠外挂、不靠天定、只靠自己,就能在阴墟活下来的人。
而这个人,是她的。
从那件被撕破的红嫁衣开始,就注定是她的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