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戏楼静坐了小半个时辰,循着阴戏谱里的法门调息,四肢那股刺骨的寒意总算散了大半。
木案上爷爷的皮影静静躺着,刀架整齐,牛皮料安稳放着,晨光漫进来,把满屋子的烟火气烘得格外踏实。昨夜戏院惊魂、斩戏心、替祖入戏,恍若隔世。
我刚把刻刀归位,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节奏慢,力道轻,一听就不是阴邪那套冷硬的敲法。
是张婆婆。
我拉开门,果然看见老人端着一个白瓷大碗站在门口,碗里冒着热气,甜香混着姜辣一下子钻到鼻子里。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”张婆婆上下打量我,眉头还是皱着,“脸色还是白,不过眼神总算回来了。”
她不由分说把碗塞到我手里,是红糖姜茶,熬得稠稠的,底下还卧了两颗红枣,是老街人对付寒气最实在的法子。
“快喝,暖暖身子。”
我捧着碗小口抿着,甜辣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,浑身都松快了些。张婆婆没多问我这几天去了哪儿、经历了什么,只是站在门口,时不时往老街深处望一眼,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不安。
我放下碗,先开了口:“婆婆,巷子里最近……是不是还有别的怪事?”
张婆婆身子一僵,左右扫了两眼,把我拉到门侧边,压着声音道: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
她没等我回答,就一桩一桩往下说,语气里全是后怕。
先是西头卖菜的王叔,半夜起来关窗,说看见墙头上飘着人影,不是走,是像皮影似的一颠一颠挪,第二天就发起低烧,满嘴胡话。
再是码头扛货的几个年轻汉子,凌晨交班时听见江面上有唱戏声,顺着声音找,只看见一块白布飘在水上,灯一亮,影子就动。
“最怪的是……”张婆婆声音压得更低,“好几户人家,旧箱子里的老物件少了。不是钱,不是衣裳,是老戏服、旧皮影、甚至戏本子,一夜之间没影了。”
我指尖微微一紧。
全对上了。
阴戏扩散,不是凭空出现,是在啃食老街里带“戏气”的旧物,靠这些东西养怨气、织戏纹。
江城的老巷子,就是它的温床。
“婆婆,晚上尽量别出门,听见奇怪的声音别应,看见奇怪的影子别瞅。”我没把阴戏的真相说得太吓人,怕老人担惊受怕,只把最保命的话叮嘱清楚。
张婆婆点点头,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:“小砚,你爷爷不在了,你别硬撑。有些事……不是咱们凡人该碰的。”
她话说一半,没往下说,可那眼神我看懂了。
她知道。
老街的老人,其实都知道。
只是他们不敢说,不敢提,把恐惧埋在日子底下,假装只是风水不好、老房子闹鬼。
我没点破,只笑了笑:“我没事,婆婆。我守着戏楼,也守着老街。”
张婆婆叹了口气,没再多劝,又叮嘱我两句好好吃饭,才慢慢转身回了糖水铺。
我站在戏楼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整条老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,青瓦、灰墙、木门、老槐树,人间烟火十足。
可我眼里看见的,是另一幅景象。
家家户户的门框、窗沿、墙角,都缠着细如发丝的黑纹,像蛛网一样蔓延。这些戏纹白天弱,夜里强,此刻正顺着风,一点一点往戏楼的方向靠。
它们在试探我。
我没动手驱赶,只是静静站着。
现在的我,阳气未复,皮影只有两尊,硬碰硬不划算。
但我也没退缩。
我就站在戏楼门口,腰杆挺直,手里握着门沿,目光平静地扫过整条巷子。
我在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
这是我的地界。
这是我的老街。
想动,先过我这一关。
微风吹过,带着江水的湿气,凉意钻进衣领。
我轻轻闭上眼,眉心印记微微发烫。
阴戏谱在神魂里轻轻一震,像是在回应我,也像是在预警。
下一场戏,不远了。
不会是戏院那样的大阵仗,会更小、更阴、更贴近日子,藏在喝水、走路、睡觉这些最平常的事里,让人防不胜防。
我睁开眼,转身关上戏楼门。
糖水铺的暖,挡不住老巷的寒。
人间的安稳,要靠刀一刀一刀刻出来。
我走回木案前,手指落在剩下的黄牛皮上。
没时间休息了。
我必须在天黑前,再雕出一尊新皮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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