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落锁的轻响,将老街的烟火气彻底隔在外面。
我靠在门板上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体内翻涌的气息尚未完全平复,阳气损耗留下的虚浮感,像一层化不开的冷雾,缠在四肢百骸里。
张婆婆的担忧,街坊的怪事,巷子里无处不在的戏纹……一桩桩压在心头,让我根本没法静下心调息。
但我很清楚,急没用,怕更没用。
阴戏不会等我准备好才来,它只会趁我虚,要我命。
我走到木案前,目光落在那块剩下的黄牛皮胚上。皮质紧实厚实,是爷爷早年精心晾晒、反复硝制的老料,寻常阴气根本近不了身。之前雕钟馗耗去大半,剩下的这块,刚好够再做一尊小巧却实用的皮影。
我没有立刻动刀。
爷爷教过我,刻皮影先静心,心不静,刀就不稳,刀不稳,阳气雕不进去,做出来的东西只是块死皮,挡不住阴邪,更破不了戏规。
我闭上眼,指尖轻轻搭在牛皮上,顺着阴戏谱的法门,慢慢调整呼吸。
一呼一吸之间,眉心的印记微微发烫,爷爷残魂带来的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,原本发虚的身体一点点沉了下来。脑海里纷乱的思绪、昨夜戏院的血腥、对老街的担忧,慢慢被压到心底最深处。
只剩下刀、皮、纹。
等我再次睁眼时,眼神已经彻底平静。
我拿起骨尺,没有划线,没有打稿。阴戏谱认主后,许多东西早已刻进神魂,皮影的轮廓、符文的位置、刀路的深浅,全都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。
这不是系统给的提示,是林家四代守戏人,一刀一刀传下来的本能。
我选的不是凶神,不是战将,而是童子引魂影。
江城的阴戏越来越贴近日常,专挑老人、孩子、心神弱的人下手,勾魂、丢魂、失魂的事只会越来越多。钟馗镇邪足够,可引魂归位、安抚残魂,还得靠童子影。
右手握刀,左手按皮。
刀锋落下的瞬间,没有丝毫犹豫。
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戏楼里格外清晰,刀锋划过牛皮的触感熟悉又踏实,每一刀都落在最精准的位置,该深的深,该浅的浅,该断的断,该连的连。
我不是在雕刻一件玩具,是在给这张牛皮注入魂魄,注入阳气,注入能护人的力量。
刻到皮影眉心时,我手腕微顿,刀尖轻轻一旋。
一枚极小的引魂纹稳稳落下。
这一刀下去,皮影才算真正活了。
一股温和却纯粹的阳气从皮胚里缓缓散开,瞬间驱散了戏楼角落里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冷。连窗外吹进来的风,都似乎暖了几分。
我放下刻刀,轻轻拿起还带着余温的皮影。
巴掌大小的童子影,眉眼圆润,线条干净,手里握着一盏小小的引魂灯,周身泛着淡淡的暖光。握在手里,不像钟馗那般厚重威严,却让人心里安稳,像是黑夜里一盏不会灭的小灯。
成了。
我长长松了口气,胳膊早已酸得抬不起来,后背也浸出一层薄汗。可看着手里这尊崭新的皮影,所有疲惫都瞬间淡了。
两尊皮影在手,一镇一引,一刚一柔。
再遇上阴戏,我不必再像之前那样,只能靠斩规赌命。
我把童子影揣进上衣内袋,贴着心口,暖意源源不断传来,阳气恢复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。
刚收拾好桌面上的刀屑边角,戏楼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。
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清晨的老街,听得人头皮一麻。
是从巷子中段,老王家的方向传来的。
我眼神一冷,刚放松下去的心瞬间提了起来。
不用想也知道。
第三场阴戏,没等到天黑,已经提前找上门了。
我抓起桌上的阴戏改笔,反手插在腰间,摸了摸心口的童子影,快步冲向门口。
木门被我一把拉开。
老街的晨光依旧,可空气里,已经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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