惨叫声像根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破老街清晨的平静。
我几乎是本能地冲出戏楼,木门在身后撞出一声闷响,腰间的刻刀隔着布料硌着皮肉,反倒让我混乱的心神瞬间定住。
声音来自巷子中段老王家,就是张婆婆先前提过的、孙子撞了邪的那户。
我脚步不停,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滑,两旁紧闭的木门像一张张沉默的嘴,原本该有的鸡鸣、摊贩吆喝、街坊开门的声响,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整条老街静得可怕,只剩下我急促的脚步声,和空气里越来越浓的纸灰味。
不对劲。
不是普通的撞邪。
是阴戏已经锁了这片巷子。
我刚冲到王家门口,就看见一个半大的年轻人跌跌撞撞从门里爬出来,上衣被扯得稀烂,脸上毫无血色,眼睛睁得滚圆,却没有半点神采,像两丸死灰。
是王家的儿子王磊。
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,只是不断重复着两句含糊不清的呢喃:
“别唱戏……别接腔……”
“影子……我的影子不见了……”
我瞳孔猛地一缩。
快步上前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,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往上窜——他浑身冰凉,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,三魂七魄散了大半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
更让我心头一沉的是,我眉心的印记骤然发烫。
在他脖颈、肩膀、后腰上,一道道淡黑色的戏纹像毒蛇一样缠绕着,正一点点往他骨头缝里钻。那些纹路比我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任何一道都要粗、都要活,正不断吸食着他的生气。
这不是被吓傻了。
是被阴戏勾走了魂魄。
“谁在你面前唱戏?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我压低声音,语气稳而沉,试图用声音把他涣散的意识拉回来。
王磊浑身一颤,空洞的眼睛艰难地看向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字:
“水缸……半夜挑水……它、它在水缸里唱……”
“我没接……我没敢接……可它还是把我的魂……扯走了……”
水缸。
挑水。
唱戏。
我心里瞬间有了轮廓。
这场阴戏,藏在最普通的日常里,不敲门、不亮戏台、不逼你入局,却在人最放松、最不防备的时候,一口咬住喉咙。
守戏人最怕的,从来不是张牙舞爪的凶物,是这种藏在烟火里的死局。
街坊们被惨叫声惊动,却没人敢真的靠近,只敢远远站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,脸色一个个发白。他们都知道老街不干净,可谁也没见过活生生把人吓成这副鬼样子的场面。
张婆婆也从糖水铺跑了过来,一看王磊这模样,腿都软了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声音发颤:“小砚……这、这是撞了什么东西?要不要请神婆?”
“神婆压不住。”我没瞒她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阴戏。和戏楼、和老戏院,是同一种东西。”
张婆婆脸色瞬间惨白,再也说不出话。
我扶着王磊,让他靠在墙角坐好,伸手摸向胸口。
童子引魂影贴着心口,温温热热。
这东西来得正好。
钟馗镇邪,童子引魂。
刚雕出来,就派上了用场。
我环顾一圈,目光落在王家敞开的大门里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水缸摆在屋檐下,青瓦缸身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没有半点波澜。
可我能看见。
水缸上方,一缕极淡的黑气正缓缓往上飘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一头连着水缸,一头连着王磊的头顶。
魂,就卡在水缸里。
想救他,必须进院子,破了水缸里的阴戏。
街坊们见我要往王家走,有人忍不住低声劝:“小砚,别去啊!那地方邪门得很!你爷爷不在了,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!”
“是啊,等天亮透,等太阳再高一点……”
我脚步没停。
等不了。
再拖半炷香的功夫,王磊的魂就会被彻底吞进戏里,变成和之前那些人一样的活傀儡,永世都拉不回来。
我抬手按住腰间的刻刀,胸口的童子影微微发烫。
“你们在外面等着,别靠近院门。”
我头也没回,声音平静却坚定。
“里面的东西,我来处理。”
一步跨进王家院门。
阴气瞬间扑面而来。
院门在我身后,无风自动,缓缓关上。
第三场阴戏,正式入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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