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合上的刹那,外界所有的声响都被彻底切断。
没有街坊的低语,没有风声,没有鸡鸣犬吠,整座王家小院像是被装进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黑箱子,死寂得让人窒息。我站在院心,脚下的青石板凉得刺骨,清晨的阳光明明落在肩头,却暖不透半分寒意。
屋檐下那口水缸静静摆在原地,青灰色的缸身泛着冷光,水面平滑如镜,看上去与寻常农家水缸没有任何区别。可落在我眼里,却处处透着要命的诡异。
水缸口沿,缠绕着一圈浓得化不开的黑纹,比王磊身上的戏纹还要狰狞,像一圈浸了墨的铁丝,死死勒住缸口,不断往水里渗着阴气。水面上浮动着一层极淡的雾气,雾气里藏着断断续续的戏文调子,细若蚊蚣,却能直直钻到人耳朵最深处。
这不是水。
是戏池。
我眉心的印记烫得发疼,阴戏谱在神魂里轻轻一震,两行猩红刺骨的文字,毫无征兆地在我眼前炸开——
【江城阴戏·第三场:挑水戏】
死规一:夜半挑水,水不满缸,魂抽三分。
死规二:桶中水洒,魂飞魄散。
死规三:挑水之时,不可回头一息,违者当场化影。
一字一句,冰冷刺骨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我终于明白王磊为何会落得失魂落魄的下场。
这场阴戏根本不需要逼他入门,只需要借着夜半挑水的由头,直接将规则钉进他的日常生活里。不挑水,魂被抽;挑洒了,魂碎掉;敢回头,直接变成皮影。
三重死规,环环相扣,从一开始就是绝杀局。
换做寻常人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我缓缓握紧胸口的童子引魂影,温润的阳气顺着指尖漫开,稳住我微微发沉的心神。钟馗皮影镇邪太过刚猛,容易直接震碎水缸里王磊的残魂,眼下只能以稳为主,用童子影引魂,再伺机破规。
水缸旁,一只掉了漆的木桶歪倒在地,桶沿上还沾着水渍与淡淡的黑气,那是王磊昨夜用过的。
阴戏在等。
等新的人,拿起那只桶。
我没有贸然上前,脚步轻缓地绕着小院走了半圈,目光扫过院墙、屋檐、门窗。所有角落都被戏纹封死,没有任何缺口,这是一座完完全全的戏笼,进来容易,出去必须破规。
而破规的关键,不在斩,不在杀,在顺规。
阴戏定了“挑水”的局,我就按它的规矩走,只是走到最后一步时,再换我来定输赢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杂念,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桶。
木桶入手冰凉,阴气顺着掌心往上爬,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抓挠骨头。我面不改色,提着桶走到水缸边,按照寻常挑水的姿势,弯腰将桶沿探进水里。
“咚。”
轻响在死寂的小院里格外清晰。
水面瞬间泛起一圈圈涟漪,涟漪中心,戏文调子陡然拔高,变得尖锐刺耳。水缸里的平静被彻底打破,水下隐隐有影子在晃动,看不清模样,却能感受到一股极度贪婪的气息,死死锁定着我。
它在期待我违规。
期待我手抖洒水。
期待我惊慌回头。
期待将我的魂魄,一口吞下。
我手腕稳如磐石,没有半分颤抖。刻皮影十年练出的定力在此刻展露无遗,桶身平稳入水,慢慢被清水灌满,没有溅出一滴。
满了。
我缓缓直起身,提着沉甸甸的水桶站在水缸旁,后背挺直,目光平视前方,严格遵守着“不可回头”的死规。
这一刻,我不是破局的守戏人,只是一个深夜挑水的普通人。
阴戏似乎没料到我能做得如此标准,水面的晃动微微一顿,尖锐的戏文调子也滞了一瞬。
它没想到,有人能把它的死规,走得滴水不漏。
我提着桶,脚步沉稳地朝着院中原本该倒水的位置走去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桶身平稳,滴水未洒。阳光落在桶沿,映得清水发亮,也照亮了我眼底的冷静。
死规我遵守了。
戏我陪你演了。
接下来,该轮到我了。
就在我即将走到院心、即将完成“挑水”全过程的刹那,水缸里的影子猛地躁动起来!
戏文声炸响,阴气疯狂翻涌,水缸口的黑纹如活蛇般窜起,朝着我的后颈狠狠缠来!
它不守规矩了。
它见我不犯错,便要强行夺魂!
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等的就是你这一刻。
我没有回头,握桶的左手稳稳不动,右手瞬间探出,按住胸口的童子引魂影,猛地将它翻出掌心,对着水桶的水面,轻轻一照!
暖光乍现。
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引魂之力,瞬间铺开。
水桶里平静的清水猛地一震,一道微弱、颤抖、近乎透明的少年魂魄,从水面缓缓浮起,正是失魂的王磊!
阴戏发出一声愤怒到极致的尖啸,黑气疯狂反扑,想要将魂魄重新拖回水缸。
我眼神一厉,握着童子影的手稳丝不动,左手手腕轻轻一旋。
满桶清水,没有洒向地面,而是被我稳稳朝着水缸上方的黑纹,泼了出去!
不是违规洒水。
是以阳水,破阴纹!
“滋啦——”
清水与黑纹相撞的瞬间,响起如同烈火焚冰的声响。
缠绕缸口的戏纹,在阳水与童子影的双重力量下,轰然崩碎!
水缸里的影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,迅速缩进水底,彻底消散。
小院里的死寂被打破,风声重新回来,阳光重新变暖,外界街坊的低语声,再次清晰传来。
【第三场阴戏·规则已破】
我缓缓收回手,童子影温光渐敛,王磊的残魂被稳稳引住,顺着阳气,飘向院门外的本体。
我提着空桶,站在洒满阳光的院心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一次,我没有斩规,没有赌命。
我顺规,破规,胜规。
守戏人,早已不是只能被动逃命的角色。
院门外,传来王磊轻轻一声闷哼,与街坊们惊喜的低呼声。
我拉开院门,阳光扑面而来。
张婆婆快步迎上来,看着已经恢复意识、脸色渐渐红润的王磊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小砚……你真的……真的把他救回来了……”
我望着老街重新恢复的烟火气,轻轻点头。
救回来了。
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。
这场挑水戏,只是阴戏试探的第一步。
接下来的局,只会更阴,更狠,更贴近人间烟火。
我摸了摸腰间的刻刀,眼神平静而坚定。
来多少,我破多少。
江城的戏规,从今往后,我来定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