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王磊站在门框边,脸色灰败如纸,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茫然。他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人。
“林…林师傅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…我刚才是不是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我点点头,“你回来了。”
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换一遍。张婆婆和其他街坊围上来,七手八脚地扶他,给他灌姜糖水。
我站在院门口,没有动。
眉心的印记还在发烫,但那滚烫的温度已经从刺痛变成了温热。怀里的三尊皮影——爷爷的皮影、钟馗皮影、童子引魂影,都安静地贴着我的胸口,像是在告诉我,这场戏暂时结束了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爷爷失踪前说过一句话:“阴戏来的时候,不会让你有喘息的机会。”
它像是一个极其耐心的猎手,在慢慢收网。第一场“纸人拜堂”试探我的能力,第二场“戏声叩门”试探我的胆识,第三场“挑水戏”试探我的应变。
下一场,它会直接下杀手。
“小……砚,您没事吧”张婆婆扶着王磊,关切地看着我。
“没事。”我勉强笑了笑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小砚你先回戏楼歇着吧,这里我们来照看。”她指了指王磊,“这孩子吓坏了,得好好养几天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我看到王家院墙角的地面,有一滩水。
那水很清澈,像是刚才挑水时洒出来的。但奇怪的是,那水没有渗进土里,而是在地面上慢慢汇聚,慢慢变成一个圆形。
像是一个……人的脸。
我瞳孔一缩。
那个水脸缓缓抬起头,那双眼睛—水做的眼睛—死死盯着我。它的嘴微微张开,发出一阵细微的声音:
“林守戏人…你破了挑水戏…但你能破…水影戏吗”
我握紧刻刀,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那个水脸突然就散了,重新变回一滩普通的水,渗进土里,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只有那股阴冷的气息,顺着风飘过来,钻进我的衣领,冷得刺骨。
“小砚”张婆婆见我站在原地不动,疑惑地问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回过神来,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走出王家院门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口水缸静静地立在屋檐下,缸口的黑纹已经消失,水面平静如镜。但我能感觉到,那水缸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看我。
像是无数双眼睛,藏在平静的水面下,在黑暗中窥视。
我快步离开王家,往临江戏楼的方向走。
老街的夜已经深了,路灯昏黄,青石板路泛着冷光。巷子里静得可怕,连风声都没有,只有我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敲在寂静的夜里。
走到戏楼门口,我停下脚步。
戏楼的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没有灯光。
我皱起眉头。
临走的时候,我明明记得把门锁好了。怎么会…
我握紧刻刀,推开门。
吱呀一声,门开了。
戏楼里很静,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亮子上跳动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那火苗是蓝色的,阴冷而诡异,不像人间能见到的火。
我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不对劲。
这火苗,不是点着的,是从水里冒出来的。
我眯起眼睛仔细看,那煤油灯不是放在木案上,而是放在…一个水缸里。
水缸。
王家那口水缸,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戏楼里?
我瞳孔猛地缩紧。
水缸里装满了水,水面平静如镜,煤油灯就泡在水里,火苗却诡异地燃烧着,照亮了周围的黑暗。
火光照亮了亮子幕布,幕布上…有影子。
不是一个影子,是无数个影子,密密麻麻,像是无数个人在水底挣扎,想要浮出水面,却被某种力量按下去,永世不得解脱。
“第四场阴戏…”一个声音从水缸里飘出来,“水影成戏,亮子照魂…林守戏人,你想不想…看看你的爷爷在水底是什么样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你说什么”
“你爷爷的魂魄…”那个声音带着嘲弄,“在水底泡了五十年…你不想见见他吗”
“不可能!”我厉声反驳,“爷爷的魂魄已经融入阴戏谱了,我亲眼见到的!”
“阴戏谱”那个声音轻笑,“你真以为阴戏谱能容纳一个完整的魂魄?它只能容下一半…另一半,还在水底…”
我握紧刻刀,浑身发冷。
“你到底是谁
“我是谁不重要…”那个声音慢慢变得阴冷,“重要的是…你要不要…救你爷爷”
“当然要救!”
“那就好啊…”它咯咯笑着,“只要你也跳进这水缸里…就能见到你爷爷…你们爷孙可以在水底…一起演一场永不结束的戏…”
“做梦!”
我猛地往前冲,刻刀劈向水缸。
“咔嗒!”
刀尖刚碰到水面,水面突然沸腾起来,无数个水泡冒出来,像是要把整个戏楼都淹没。
“你太急了…”那个声音带着嘲弄,“这场戏才刚开始…好戏还在后面…”
水缸里的煤油灯突然熄灭了。
戏楼陷入一片黑暗。
但黑暗中,我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出来了。
湿漉漉的,冰冷刺骨,带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。
是水影。
无数个水影从水缸里爬出来,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冤魂,在黑暗中蠕动,寻找活人的气息。
“林守戏人…三它们齐声说道,”下来陪我们吧…“
我握紧刻刀,后背贴着门框,退无可退。
“想让我下去”我冷冷说道,“那你们先上来!”
“啊——!”
我从怀里掏出钟馗皮影,对着黑暗举起来。
“林家钟馗在此!阴邪退散!”
钟馗皮影泛起金光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。那金光不刺眼,却带着一股浩然正气,像是把太阳的光辉浓缩在皮影里,所过之处,黑暗尽散。
那些水影发出一阵尖叫,被金光照射后像水一样沸腾,然后慢慢退回水缸里。
“钟馗…你居然会刻钟馗…”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恐惧,“林家的守戏人…果然不简单…”
“滚!”我再次举起钟馗皮影,金光暴涨。
水缸里的水突然剧烈翻滚,然后…消失了。
水缸空了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煤油灯重新亮起来,火苗是正常的黄色,温暖而明亮。亮子上的影子也不见了,幕布变得干干净净,只有月光从天窗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。
我站在黑暗中,大口喘气。
刚才那一瞬间,我差点就掉进那水缸里了。
“林守戏人…”那个声音最后飘来,“这只是前奏…真正的水影戏…还在江底…”
江底。
我愣了一下。
江底有什么?
爷爷失踪前,经常去江边钓鱼,有时候一钓就是一夜。他说江底有东西,有旧日的秘密,有封印的邪祟。
难道…
我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爷爷失踪,不是偶然。他是被拖进江底的,被某种藏在江底的阴戏…
“你等着…”
我对着空荡荡的戏楼,轻声说道。
“我会去的。我会找到你,把你救回来。然后…把你封印的阴戏,全部破掉!”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煤油灯的火苗,在亮子上跳动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像是某种遥远的戏文声,在黑暗中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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