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我被张婆婆的敲门声吵醒。
“小砚!小砚!”
她声音很急,像是出了什么事。
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,披上外套,走到门口。
“怎么了”我打开门,见她脸色煞白,手里的粗瓷碗都在抖。
“出事了!”她喘着气,“剃头老铺的…老周…出事了!”
“老周怎么了”
“他…他自己在镜子前…剃自己的头…剃得血肉模糊…还…还在笑…”
我瞳孔猛地一缩。
剃头老铺就在巷子东头,离王家不远。老周是个剃头匠,在这条老街上开了四十年铺子,手艺好,人也老实,从来不会出这种事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”
“刚才。”她指了指巷子东头,“我路过他门口,听到里面有动静…往里看了一眼…吓死我了…”
“带我去。”
我抓起刻刀,又揣上童子引魂影,跟着她往巷子东头走。
剃头老铺的门窗紧闭,但里面隐约传来笑声,
不是正常的笑声,是那种尖细、刺耳的笑,像是戏台上的丑角,带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。
“小砚…你小心点…”张婆婆拉着我的衣袖,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没事。”
我握紧刻刀,推开门。
吱呀一声,门开了。
铺子里很暗,只有一盏煤油灯在墙上挂着,火苗跳动着,照亮了屋里的景象。
老周坐在剃头椅上,背对着我,手里握着一把剃刀,正在…剃自己的头。
不对,不是剃。
是在刮。
他的头皮已经被刮得血肉模糊,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,染红了衣领。可他还在笑,一边刮一边笑,笑声越来越尖锐,越来越疯狂。
“老周!”我喊了一声。
他没理我,继续刮着。
我走近几步,看清了他面前的镜子。
那是一面大镜子,足有半人高,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像是被人用嘴呼过气一样。
镜子里,映着老周的脸。
但那张脸…不是老周的脸。
镜子里的人,穿着一身破旧的戏服,脸上画着浓妆,左脸是丑角的白粉,右脸是小生的红妆。它的手里握着一把剃刀,正在剃自己的头。
剃得血肉模糊。
“你在干什么”我厉声问道。
镜子里的人转过头,那双画着浓妆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僵硬的笑:
“我在剃头啊…林守戏人…要不要…也来剃一个”
“你是谁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…”它咯咯笑着,“重要的是…你看看你自己的脸…”
我下意识地看向镜子。
镜子里,映着我的脸。
但我发现,镜子里的我…嘴角在动,像是在笑。
我明明没笑。
“你看…”那个声音轻飘飘的,“镜子里的你…比真实的你…更快乐…”
“闭嘴!”
我猛地转身,伸手去摸老周的肩膀。
刚碰到他的皮肤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。他的身体冰凉,像是一具刚从冰窖里拉出来的尸体。
“老周!”我大声喊他的名字,“醒醒!”
他没反应,继续刮着头皮。
我咬牙,从怀里掏出童子引魂影,按在他的后颈上。
童子引魂影泛起暖黄的光芒,我感觉到老周的魂魄被勾住,像是被一条线牵引着,慢慢地从他身体里抽离出来。
“回来!”
我大喝一声,用力一扯。
老周的身体猛地一颤,手里的剃刀掉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
他瘫在剃头椅上,大口喘气,眼神慢慢恢复了清明。
“林…林师傅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…我刚才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我扶住他,“你被阴戏缠上了,现在没事了。”
“我…我看到镜子里有个人…”他哆嗦着,“那个人在剃头…我忍不住…也跟着剃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好好休息,这两天别照镜子。”
他点点头,眼泪流了下来。
我扶着他站起来,准备送他回家。
就在这时,我听到身后的镜子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…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出来了。
我猛地回头。
镜子里,那个画着半白半红妆的人影还在,但这一次,它不在镜子里了。
它站在镜子外面,站在铺子的角落里,手里握着一把剃刀,对着我笑。
“林守戏人…你救了他…”它的声音带着嘲弄,“但你救不了…你自己…”
“你到底是谁”
“我是剃头匠…”它歪着头,“专门给死人剃头的剃头匠…”
“死人”
“是啊…”它咯咯笑着,“阴戏开演前…演员都需要化妆…需要剃头…我给他们剃…剃得干干净净…让他们在戏台上…漂漂亮亮…”
我握紧刻刀。
“那你也要给我剃”
“当然…”它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要演的戏…很长…需要剃很多次头…每一次剃…都会少一点魂魄…等你剃完最后一次…你就变成戏偶了…永世不得解脱…”
“做梦!”
我挥刀劈向它。
刀光划过,它的身体像水一样荡开,然后重新凝聚,毫发无伤。
“没用的…”它轻笑,“我是镜影…林家的刀斩不了我…只能斩皮影…”
它再次扑过来,速度快得惊人。我还没来得及躲避,它的剃刀已经划到我的脸颊。
“嗤!”
血珠渗出来。
“第一刀…”它咯咯笑着,“还剩七十一刀…”
“去你的!”
我掏出钟馗皮影,对着它的脸按过去。
钟馗皮影泛起金光,它发出一声尖叫,往后退了几步。
“钟馗…该死的钟馗…”它咬牙切齿,“林家的人…都会刻钟馗…”
“滚!”
我再次举起钟馗皮影,金光暴涨。
它被金光逼退,贴在墙上,那双画着浓妆的眼睛死死盯着我。
“林守戏人…你今天走不了…”它咧开嘴,“这面镜子…锁了这间铺子…你出不去的…”
“那就破了它!”
我反手一刀,劈向那面大镜子。
“咔嚓!”
镜子裂开一道缝,但没碎。
“没用的…”它咯咯笑着,“这镜子是阴戏的戏台…你破不了的…”
“那就用火烧!”
我转头看向煤油灯,伸手摘下来,对着镜子扔过去。
“啪!”
煤油灯撞在镜子上,油洒出来,火苗腾地窜起来。
镜子被火烧着了。
“啊——!”
镜子里的人影发出一声尖叫,它的身体开始扭曲,像是要融化在火焰里。
“你…你敢烧镜子…”
“我烧的不仅仅是镜子。”我冷冷地看着它,“我烧的是你的戏台。没了戏台,你演不了戏。”
“你…你…”它尖叫着,身体慢慢变淡,“等着…镜戏还没结束…不剃即死…你跑不掉的…”
话音未落,它彻底消失了。
镜子烧得噼啪作响,玻璃裂开,一块块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火光照亮了整个铺子,也照亮了老周苍白的脸。
“林…林师傅…”他哆嗦着,“它…它还会来吗”
“不会了。”我扶着他,“镜戏被破了,它回不来了。”
“真的”
“真的。”我点点头,“以后剃头的时候,别看镜子,就没事了。”
他松了一口气,眼泪又流下来。
我扶着他走出铺子,门外,张婆婆和其他几个街坊正等在那里。
“小砚,没事吧”张婆婆凑过来,关切地看着我。
“没事。”我摇摇头,“阴戏被破了。”
“太好了…”她拍着胸口,“这条老街…最近越来越邪乎了…”
我沉默。
不是越来越邪乎,而是阴戏越来越凶了。
从王家水缸,到剃头老铺,阴戏的节奏在加快。它像是在催促着什么,像是要赶在某个时间之前,完成某件事。
那个时间是什么时候?
那件事又是什么?
我抬头看向天空。
夜幕降临,月亮升起来了。
那月亮是惨白的,像是被人剥了皮,露出血红的肉。
我感到一阵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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