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脚刚踏进剃头铺,原本机械挥刀的陈老头,动作骤然僵住。
剃刀磕在扶手,发出一声轻响,却在死寂里炸得人耳膜发疼。
他缓缓转头,浑浊的眼珠泛着青灰,瞳孔缩成针尖,半点活气都没有。可嘴角却扯到耳根,露出暗红牙床,那笑僵硬得像被铁钩勾住,瘆得人后背发麻。
“来剃头啦?”
他声音枯哑,像朽木摩擦,阴冷刺骨,“位子空着,快坐……不剃,会死的。”
话音落,我眼前猛地炸开猩红大字,冰冷扎眼:
【江城阴戏·第四场:剃头戏】
死规一:入镜者,必剃头,不剃则魂被镜吞。
死规二:剃慢一息,镜中手扯你入镜。
死规三:不可直视镜中自己超过一息,否则镜影替身。
三条死规,全是死路。
我心头一紧,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却撞在紧闭的门板上。门外的人声彻底消失,只有浓稠的阴气顺着门缝往里渗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小砚……”陈阳缩在我身后,手指死死掐进我肩膀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“镜子里……全是人……我爹他是不是没救了?”
“是镜中戏。”我压低声音,按住他发抖的手腕,“镜子是戏台,剃头是戏码,这铺子早被阴戏占了。”
铺子四面墙,挂满了铜镜。
裂的、旧的、缠满发黑红线的,镜面齐齐对着我,里面映的不是人影,是一排排穿戏服的虚影,青衫、红衣、白面、黑脸,齐刷刷朝我转头,像无数双眼睛贴在镜后。
陈老头握着剃刀逼来,脚步虚浮,像被线提着的皮影。脖颈处隐现银丝,一直连进镜中,被戏影牢牢扯着。
“剃头……快剃头……不然它们找我顶替……”
他刀刃泛着冷光,沾着暗红血渍,离我越来越近。我不敢硬夺——一旦惊到镜影,陈老头的魂立刻会被扯碎。
“我剃。”
我开口,声音平静。
陈阳脸色煞白,伸手要拉我:“你疯了!坐上去就出不来了!”
“我不坐,你爹现在就死。”我回头看他,“蹲角落,闭眼,别回头。”
他咬着牙,踉跄躲到货架后。
我走到剃头椅前坐下。
椅背龙凤纹被挖空,只剩黑洞洞的眼,黑布椅面浸透陈血,硬得像铁皮。刺骨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,刚坐稳,四面镜子同时亮起青白冷光。
镜中映出我的身影,可那张脸,正对着我扯出和陈老头一模一样的诡异笑。
规则触发!
我猛地闭眼。
一股巨大吸力瞬间裹住我,无数只冰冷的手从镜中伸来,扯着我的魂魄要往镜里拖。胸口童子引魂影骤然发烫,暖意炸开,硬生生把魂魄拽回体内。
镜里传出尖锐嘶鸣,像指甲刮碎玻璃。
下一秒,冰冷的剃刀贴上我的脖颈。
刀锋微颤,血渍被体温化开,黏腻地顺着皮肤往下滑,只要我稍动,立刻割破喉咙。
镜深处,咿咿呀呀的戏声响起,悲切刺耳,是给死人唱的调子。
陈老头的手抖得厉害,剃刀划得极慢,每一下都刮在皮肉边缘。我能感觉到他残存的意识在挣扎,可镜中的丝线越收越紧,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。
“快。”我闭着眼,低声吐出一个字。
陈老头浑身一颤,剃刀猛地一滑!
“嗤!”
刀锋划破皮肤,刺痛炸开,血珠滴在椅面上,瞬间被吸干。镜中戏影发出兴奋尖叫,镜框剧烈震颤,眼看就要碎裂。
童子影的暖意越来越弱,我知道,撑不了多久了。
就在这时,我指尖触到一丝紧绷。
颈侧剃刀的刀柄上,缠着一根极细的红线,另一头直直连进中央那面最大的铜镜,此刻被绷得笔直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
这是阴戏的线,是控人的规。
我没有睁眼,没有思考,指尖悄无声息摸向腰间。
刻刀入手,冰凉沉稳。
陈老头的剃刀再次抬起,这一次,直接对准了我的大动脉。
镜中欢呼达到顶峰,所有虚影都在往外挤,阴气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就是现在!
我手腕猛地一翻,刻刀在颈侧极快一斩!
没有劈人,没有砍镜,只斩那根绷到极致的红线!
“啪——!”
一声轻响,红线断了。
陈老头浑身剧烈一颤,握着剃刀的手瞬间垂落,眼神里那片空洞麻木骤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惊恐。
“我……我在干什么?”
他刚开口,中央铜镜猛地爆发出一阵凄厉惨叫,镜面裂开蛛网状纹路,里面的戏影扭曲、挣扎、快速淡化。
四面镜子同时嗡鸣,阴气如潮水般退去。
我抬手按住脖颈伤口,睁开眼,目光冷厉地盯着那面裂镜。
镜中的虚影还在嘶吼,声音怨毒:
“林守戏人……你断我戏线……镜戏没完……不剃即死……你跑不掉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镜面“咔嚓”一声,彻底崩开大半。
我站起身,伤口还在渗血,却顾不上擦拭,看向浑身发软的陈老头:“你被阴戏控了,暂时没事了。”
陈阳立刻冲过来,扶住快要瘫倒的父亲,眼泪直流:“爹!你终于醒了!”
陈老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,又看了看满墙破镜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我走到中央铜镜前,伸手一推,碎裂的镜面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镜框深处,嵌着一块褪色的戏服碎布,红底黑纹,是民国戏班的样式。
“这镜子……”陈老头喘着气,声音发颤,“是我师父当年封的,说里面藏着戏子的怨魂……我以为封死了……”
我捏起那块碎布,指尖冰凉。
水缸、镜子、戏服碎布……
阴戏不是乱闹,是在一点点翻出百年前的旧账。
“这镜子全砸了,烧干净,灰丢进江里。”我沉声道。
陈老头连连点头,惊魂未定:“听你的!全砸!再也不留这祸害!”
我扶着父子俩往外走,刚推开铺子门,张婆婆和几个街坊就围了上来,一个个脸色发白,眼神里全是后怕。
“小砚,你脖子流血了!”张婆婆惊呼一声,赶紧掏出手帕递过来。
“小伤。”我接过手帕按住伤口,“镜戏破了,没事了。”
街坊们松了口气,有人拍着胸口念叨:“吓死个人……这老街最近到底是怎么了……”
我没说话,抬头看向天边。
原本晴朗的白日,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雾,远处的天空泛着不正常的惨白。
脖颈的伤口还在疼,那不是普通的刀伤,是阴戏留下的印记。
镜戏虽然破了,但那声怨毒的嘶吼还在耳边——
镜戏没完,不剃即死。
我摸了摸腰间的刻刀,心里清楚。
这不是结束。
是下一场阴戏,开始前的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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