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砚,今年二十一岁。
三天前,我爷爷,江城最后一位正统皮影戏艺人,在自家守了四十年的临江戏楼里,凭空消失了。
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监控录像,没有留言。
戏楼木门虚掩,屋内一切照旧。刻刀插在木案上,牛皮料铺得整整齐齐,一盏煤油灯燃到灯芯发黑,仿佛主人只是起身倒了杯茶,下一秒就会回来。
只有一样东西不对劲。
戏楼中央,那口传了林家三代的黑檀木戏箱,敞开着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
没有皮影,没有剧本,没有锣鼓,只有一张泛黄薄纸,被一枚生锈镇纸压在箱底。
我伸手拿起那张纸。
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行用朱砂写的、歪歪扭扭的戏文口诀,更像是……死规则。
【江城阴戏·第一戏规】
入夜后,不可直视亮子上的皮影人脸。
【第二戏规】
戏中递来之物,不可接,不可碰,不可闻。
【第三戏规】
第三折戏落幕后,不可回头。
【第四戏规】
若听见有人喊你名字,只可应声,不可转身。
【最终规】
违背任意一条,将入戏为偶,永世不得出。
我捏着纸的手瞬间发凉,指尖发抖。
我从小跟着爷爷学皮影,听过无数老戏口诀、行内规矩,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、如此冰冷的“戏规”。
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——这字迹,是爷爷的。
“小砚……别回戏楼……别开戏箱……别唱阴戏……”
一声微弱的叹息,忽然贴着我的后颈划过。
像爷爷的声音,又不像。
轻飘飘的,从房梁上落下来。
我猛地回头。
空无一人。
戏楼静得可怕,只有窗外江风呜呜作响,糊窗的棉纸被吹得簌簌发抖。
江城三面环水,一面靠山,老巷子纵横如网,兜着百年怨气与不散的阴魂。老一辈人常说,江城夜半有阴戏,唱的是死人的事,听的是过路的魂。
我以前只当是封建迷信。
直到今天。
我在戏楼翻了一夜。
爷爷的衣物、茶杯、老花镜全都在。
唯独少了那本他从不离身的蓝布封皮书——林家秘传《阴戏谱》。
爷爷说过,那本书,不到生死关头,绝不能看。
凌晨四点,天边泛起青灰。
我累得靠在戏箱旁,刚闭上眼,眼前猛地闪过一幕画面。
漆黑戏楼,白布亮子凭空挂起。
一盏油灯幽幽亮起。
幕布上,缓缓出现一道人影。
红衣,盖头,凤冠霞帔。
是纸人新娘。
它在幕布上缓缓转身。
我猛地惊醒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窗外,天彻底黑透了。
不对,我明明记得是凌晨,怎么会……天黑了?
我抬头一看,墙上老式挂钟,指针稳稳停在夜里十一点四十分。
戏楼大门,不知何时,自动关上了。
咔哒。
落锁声清晰无比。
我心脏骤然缩紧。
挣扎着想去开门,脚下却忽然踢到一物。
低头一看。
地面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布。
长长的,笔直的,从戏楼这头拉到那头。
是皮影戏专用的——亮子幕布。
幕布正中央,悬着一盏煤油灯。
灯火无风自动。
下一秒,灯光明明灭灭之间,幕布上,缓缓映出一道影子。
红衣。
长裙。
凤冠。
正是我梦里见到的——纸人新娘。
一阵若有若无的锣鼓声,从戏楼角落渗出来。
哑哑的,闷闷的,像是埋在土里敲出来的。
我浑身僵硬,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。
爷爷留下的五条戏规,在我脑海里疯狂炸开。
不可直视人脸。
不可接物。
不可回头。
不可转身。
我死死盯着幕布,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就在这时,幕布后的皮影,缓缓抬起了头。
它掀开了盖头。
一张惨白、僵硬、用红纸糊成的脸,正对我的方向。
嘴角咧开一个诡异到极致的弧度。
戏文声咿咿呀呀响起,模糊不清,却字字扎进骨头里。
我终于明白。
爷爷不是失踪。
他是被拖进了阴戏里。
而现在,轮到我了。
这场要人命的阴戏,名叫——纸人拜堂。
我摸向腰间。
那里别着爷爷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一把小小的、磨得发亮的皮影刻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