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背后的偏房里,一股子霉味混着铜锈气呛得人胸口发闷。
房梁上悬着的那面老铜镜已经失了原本的颜色,锈斑爬满了整个镜面。
原先镇在镜面上的黄符早被黑气浸得发脆,卷成了一团焦黑的纸絮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。
陈老瘸靠在土墙上,整个人僵得像块冻硬的木头。
他脖子硬挺着,脸朝上仰着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眼珠一动不动地钉在铜镜上,半点神采都没有。
七窍里慢慢往外渗着淡黑色的气,一缕接一缕,轻飘飘往上飘,最后全被铜镜吸了进去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浅,胸口起伏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再拖上片刻,这条命就得彻底交代在镜煞手里。
这是镜戏里最阴毒的镜煞锁魂。
老戏谱上写得死——要解此局,必须用剃刀剃去头顶三寸阳发,以一缕生魂入镜换命。
可这法子根本就是饮鸩止渴,魂丢了,人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废人。
陈老瘸守了一辈子戏,到头来要被自己守的规矩吞掉,我绝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没了。
我手里攥着那把刻戏符用的小刀,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。
这刀不是剃刀,刃口窄、刀身短,生来就是刻木描符的。
可今天,我偏要用它,破了这害人的死规矩。
铜镜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思,忽然嗡嗡震颤起来,镜面一阵扭曲晃动。
里头映出来的根本不是陈老瘸的影子,而是一张画着戏妆的童子脸,白脸黑眼,嘴角咧开一个不正常的弧度,看得人后颈发凉。
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去,冷风贴着地面往骨头缝里钻。
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,把人影扯得歪歪扭扭。
“镜戏有规……剃刀断阳……引魂换命……”
陈老瘸嘴唇哆嗦着,声音细得像一根线,随时都会断掉。
我往前踏了一步,稳稳挡在老人身前,刻刀直指铜镜中央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今天我不用剃刀,就用这把刻刀,改了你这镜戏的死路。”
我没多余动作,手腕一翻,刀尖在指尖轻轻一划,血珠立刻冒了出来,滴落在铜镜边缘。
血一碰到铜面,瞬间就被吸了进去,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。
我按着阴戏谱里藏的法门,以血为引,以刀为令,将压在戏谱气里的童子影硬生生祭了出来。
下一秒,油灯火苗猛地一缩,一道小小的影子从我身后缓缓浮起。
那影子清瘦、干净,穿着一身半旧的戏服,周身不带半分邪气,反而透着一股纯阳之气。
正是镜煞最忌惮的童子影。
铜镜瞬间疯了一般狂抖,刺耳的尖啸从镜里透出来,浓黑的煞气翻涌着往外扑。
像是要把我和童子影一起拖进镜底。
陈老瘸身子猛地一抽,眼看就要彻底断气。
我握刀的手稳得纹丝不动。
剃刀是剃发断阳,我这刻刀,是破规改命。
“以刀代剃,不剃阳发。”
“以影破镜,不换生魂。”
话音落下,童子影应声扑上,小小的身影直直撞在镜面中央。
哐当——
一声闷响,整面铜镜当场炸裂。
碎铜片四溅,叮叮当当地砸在地上。
裹在陈老瘸身上的黑气像是被戳破的布袋,唰一下散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残留都没留下。
陈老瘸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,重重靠在了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瞪僵的眼睛慢慢眨动,浑浊的眼珠重新有了神,铁青的脸色一点点缓了过来。
镜煞破了,魂回来了,人救下来了。
这场缠了我们一路的镜戏,到此彻底收官。
我蹲下身,拨开满地锋利的碎镜片和积灰,在铜镜原先悬挂的梁底木缝里,摸到一块硬邦邦的小物件。
我把它抠出来,用指尖蹭掉上面的土,是一块巴掌大的旧木牌。
边角磨得溜圆,正面深深刻着一个戏字,笔画苍劲,一看就有些年头。
木牌的一角,紧紧缠着一截红绳。
我只看了一眼,心就沉了下去。
那绳的颜色、编织的纹路、甚至打结的方式,和之前水缸戏里出现的红线,一模一样。
不是巧合。
从水缸戏到镜戏,所有的阴戏,早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。
陈老瘸慢慢挪到我身边,低头看着我手里的木牌,刚恢复过来的神情又一次绷紧。
他盯着那个“戏”字看了许久,喉结动了动,声音压得很低:“藏了这么多年的线头,到底还是露出来了……往后这戏,不好唱了。”
我把木牌攥进手心,红绳缠在指尖,微凉的触感格外清晰。
戏台外的风顺着破窗吹进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腔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