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碎片还散在地上,铜锈混着尘土,在油灯下泛着冷光。陈老瘸靠着土墙,缓了足足半刻钟,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稳,脸上的青黑也彻底褪了下去。
他没再提刚才镜煞锁魂的凶险,目光却像粘在了我揣着木牌的衣兜上,一刻也没挪开。
“那东西,再拿出来让我看看。”他开口,声音还有点哑,带着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疲惫。
我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,递到他面前。巴掌大的木牌,边角被岁月磨得溜圆,正面那个“戏”字刻得很深,像是刻进了木头的肌理里。木牌一角缠着的红绳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油光,和之前水缸戏里出现的那截,一模一样。
陈老瘸用粗糙的指尖捏着木牌,反复摩挲那个“戏”字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他扶着墙慢慢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挪到墙角那只掉了漆的旧木柜旁。
柜门没锁,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在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戏服、褪色的戏符和半盒香灰里翻找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下都很小心,像是在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很快,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,油布上还沾着霉点,一看就藏了很多年。
他把油布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账册。账册只有半本,后半截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去,边缘还留着不规则的毛边,断口处的纸纤维都翻了起来,透着一股被暴力对待过的痕迹。
“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。”陈老瘸把半本旧账递给我,他的手还在抖,“他是上一任守戏人,走的时候没说别的,就留了一句话,说这账册里藏着阴戏的根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能打开。”
我接过旧账,入手很沉。纸张脆得像一折就碎,封面用毛笔写着四个褪色的大字——同乐戏班。
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
“同乐戏班?”我抬头看向陈老瘸,心里的疑团又重了几分。
陈老瘸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凝重,像是在回忆一段被尘封了百年的往事:“百年前,这十里八乡最火的戏班,就是同乐。那时候还没有守戏人这个说法,戏班的班主,就是现在的守戏人,负责在红白喜事上唱阴戏,安抚亡魂。”
他指着旧账上的字迹,让我仔细看。
账册的前半部分,用小楷工工整整地记着戏班的日常:什么时候在哪家祠堂唱戏,收了多少赏钱,甚至连戏子们的生辰八字、家里几口人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字里行间,都是人间烟火气,看不出半点诡异。
但翻到中间,内容突然变了。
“光绪二十七年,三月十五,演《阴魂送台》,台下无故失踪三人,尸首无存。”
“三月二十,演《镜中仙》,戏子阿水入镜,再未出来,只留半只绣鞋在台边。”
“四月初一,全班上下三十六人,一夜之间,消失无踪。戏台之上,只余半面破镜,和满地未干的血痕。”
我看着这些字,指尖冰凉,后背一阵发麻。百年前的戏班失踪案,竟然和我们现在遇到的阴戏,从戏目到手法,都一模一样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我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们现在碰到的水缸戏、镜戏,都是当年同乐戏班演过的?”
“不是碰到,是延续。”陈老瘸纠正我,他的眼神冷得像冰,“我爷爷说,当年同乐戏班失踪,不是散了,是被他们自己唱的阴戏吞了。他们想破局,结果反而成了局的一部分。”
他指着旧账缺失的那半截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账册原本是完整的,后半本记着他们破局的法子。可惜在戏班失踪那天,被人撕走了。守戏人一代一代传下来,守的就是这半本残账,等着有人能把丢的那半本找回来,把这个局彻底破了。”
我继续翻着旧账,每一页都写满了戏班的事,字里行间,全是挥之不去的恐惧。最后一页,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用朱砂画的简单图案——一个“戏”字,被一根红线串着,红线的另一头,是一个看不清的符号,像是鱼漂,又像是某种戏班的标记。
这个图案,和我手里木牌上的纹路,隐隐对应。
“这木牌,就是同乐戏班的东西。”陈老瘸肯定地说,“当年戏班失踪后,有人在戏台的梁下找到了它,一直传到我爷爷手里。我守了这么多年,一直不知道它的用处,直到今天,镜碎了,牌出来了,我才明白,这根线,早就牵好了。”
我突然明白过来。
从最开始的水缸戏,到刚刚结束的镜戏,不是巧合,是有人在按着百年前同乐戏班的轨迹,重新把这出阴戏唱了一遍。而我和陈老瘸,就是被拉上台的新戏子。
陈老瘸看着那半本旧账,重重地叹了口气:“当年丢的那半本,不知道在哪。要是找不回来,这场戏,我们迟早要重蹈同乐戏班的覆辙。”
旧账被我攥在手里,沉甸甸的,像是压着百年的重量。缺失的半本,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,悬在头顶,让人喘不过气。
戏台外的夜色,越来越浓了。风顺着破窗吹进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腔,像是百年前的戏子,还在台上唱着那出未完成的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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