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里的半本旧账还带着陈老瘸手心的温度,纸页脆得像要碎掉,“同乐戏班”四个字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旧黄的光。我跟着陈老瘸往江边走,鞋底碾过碎石子,发出细碎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百年前戏班失踪的余悸上。
天刚擦黑,江风就裹着潮气扑过来,混着江水的腥气,往衣领里钻。陈老瘸走得很慢,拐杖敲在江堤的青石板上,“笃、笃”的声音,和江涛拍岸的闷响叠在一起,像是某种阴戏的开场鼓点。
“百年前同乐戏班失踪后,这江面上就没断过怪事。”他头也不回,声音被风刮得有些飘,“尤其是夜里,常有钓影人在江滩上晃悠,专钓路人的魂魄。”
“钓影人?”我攥紧了怀里的木牌,红绳贴着心口,凉得像冰。
“不是人。”陈老瘸的脚步顿了顿,“是阴戏里的角儿,借鱼漂当饵,钓的不是鱼,是活人的影子。”
江堤上没什么人,几盏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浑浊的江面上,像一条条被扯断的线。我们走了约莫半里地,陈老瘸突然停住,拐杖往江滩一指:“看。”
江滩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我们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的脚踝上沾着泥。他手里握着一根鱼竿,鱼线垂进江里,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就是他。”陈老瘸的声音压得很低,我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响。
那人像是没听见我们的话,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,只有鱼漂随着江波轻轻起伏。我往前走了两步,看清了那鱼漂的样子——是用老樟木削的,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,一个“戏”字被一根红线串着,和我怀里木牌上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
“同乐戏班的标记。”我心里一沉,指尖的木牌像是突然重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江面上突然起了雾。
雾很浓,带着江水的潮气,转眼就把江滩裹了起来,连那人的背影都变得模糊。只有鱼漂,还在雾里轻轻晃着,像是在招手。
“别过去!”陈老瘸一把拉住我的手腕,他的手凉得像冰,“那是钓影人的饵,谁碰谁的影子就会被钓走。”
话音刚落,雾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是鱼线被拉动的“嗡”声,细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紧接着,江面上的鱼漂猛地往下一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拽着,鱼线绷得笔直,发出快要断裂的脆响。
那人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模糊的白,像是被人用砂纸磨平了,又糊上了一层戏妆的白粉。他手里的鱼竿微微晃动,鱼线那头的力道越来越大,像是在和江底的什么东西角力。
“来了。”陈老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拐杖在青石板上又敲了一下,“钓影人要收线了。”
雾越来越浓,江风也越来越冷,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江底爬上来,顺着鱼线,一点点靠近。那东西没有实体,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,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冻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“他钓的不是鱼。”陈老瘸的声音在雾里飘着,“是我们的影子。”
我猛地低头,看向自己的脚下。
我的影子,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地面,正顺着江堤的斜坡,一点点往雾里飘去,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,朝着那鱼漂的方向移动。影子的边缘在雾里扭曲,像是在挣扎,却又身不由己。
钓影人缓缓抬起手,鱼竿又往回收了一寸,鱼线绷得更紧了。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,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,那诡异的弧度,和镜戏里镜中童子的笑容,一模一样。
江涛拍岸的声响越来越大,雾里的鱼漂又晃了一下,像是在催促。我的影子已经飘到了江滩边,离那雾中的人影,只剩几步之遥。
陈老瘸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,我能听见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怀里的木牌突然发烫,红绳像是活了过来,轻轻勒着我的指尖,提醒着我,这不是新的戏,是百年前同乐戏班未唱完的那一出。
钓影人的手又动了,鱼线又收了一寸。
我的影子,终于踏进了那片浓雾里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