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，裹着江面那枚孤零零的鱼漂，在水波里轻轻晃悠，漂身是老旧的桃木，刻着模糊的戏纹，红绳系着的坠子沉在水里，连半点声响都没有。
那无面钓影人就立在江滩的青石板上，身形枯瘦，裹着灰扑扑的蓑衣，斗笠压得极低，遮住了整张脸，只露出一截青白的下颌。他手里的鱼竿是老竹做的，鱼线细如发丝，却绷得笔直，线的另一头，正勾着我的影子。
我的影子像是被抽走了魂的絮团，轻飘飘地飘在江雾里，离我的身体越来越远，一点点贴向那枚泛着冷光的鱼钩。
“影子离体，三息之内必魂散！”
陈老瘸的嘶吼声从身后传来，他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狠狠砸在青石板上，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在空旷的江滩上荡开回音，像极了阴戏开场前，那声敲在人心尖上的丧钟。
我猛地低头看向脚底，心脏瞬间沉到了冰窖里——青石板光溜溜的，哪里还有半分影子的痕迹？
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，顺着脊椎直往天灵盖钻，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，呼吸骤然凝滞，眼前阵阵发黑，耳边的一切声响都被过滤，只剩下江涛拍打着江滩的哗哗声，还有鱼线被扯紧后，那细若蚊蚋却无比清晰的“嗡”鸣。
这是阴戏的戏规，我懂。江城的每一场阴戏，都有必死的规则，而这场钓影戏的规则，就是影子被勾，三息魂散，魂入鱼口，永镇江底。
第一息，时间像是被放慢了百倍，我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，指尖的皮肉像是被江雾消融，能看见底下青白的骨节，连掌心那道握刻刀磨出的茧子，都在一点点淡化。
寒意浸透了四肢百骸，我想动，想抬手去抓那飘远的影子，可身体却像灌了铅，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，透明的范围越来越大，从指尖蔓延到手腕，再到小臂。
身后的陈老瘸急得直跺脚，拐杖一下下砸着石板，嘴里喊着我的名字，可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，模糊又遥远。我知道他想帮我，可守戏人破局，从来都只能靠自己，旁人插手，只会引火烧身，连带着一起被阴戏索命。
第二息，江面突然翻起了细碎的涟漪，一圈圈往四周荡开，原本平静的江水像是被煮沸了一般，浮起一张张模糊的人脸。那些人脸泡在江水里，皮肤浮肿发白，眼睛空洞洞的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，他们张着嘴，像是在呐喊，又像是在求救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，只能用那空洞的眼眶，死死地盯着我。
我认得他们，这些都是江城近百年来，被钓影人勾走影子的亡魂，他们的魂被吞入鱼口，永远困在江底，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。此刻他们浮出来，像是在看一场新的死亡盛宴，看我步他们的后尘。
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，攥紧了我的心脏，疼得我几乎窒息。爷爷的刻刀还揣在怀里，刀身贴着心口，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度，那是祖传的守戏人刻刀，是爷爷留给我的唯一念想，也是我身为守戏人的底气。
不能死，我不能死在这里。爷爷失踪了，江城的阴戏还在蔓延，我还没找到爷爷的下落，还没揭开同乐戏班的百年秘闻，我怎么能死？
第三息，就在我的手臂几乎完全透明，意识开始涣散的瞬间，那枚晃悠的鱼漂，突然亮了。
不是寻常的灯火，是一抹幽绿的光，从鱼漂的木心深处燃起来，幽幽的，冷冷的，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魂灯，映得整枚鱼漂都透着诡异的绿光。
紧接着，江面突然剧烈翻涌，鱼口大张，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江底传来，我那飘在雾中的影子，被这股吸力扯着，猛地往鱼口的方向拽去。江水炸开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江底缓缓升起，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巨脸，和那钓影人的脸一模一样，却大得像一艘船舱，遮天蔽日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魂入鱼口，永镇江底。”
八个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，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，又像是爷爷那本残破戏谱上，被血渍浸染的戏词，一字一顿，敲在我的脑海里，带着不容抗拒的死亡意味。
意识最后一丝清明，我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咬破了舌尖，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在嘴里炸开，我猛地偏头，一口滚烫的血喷在怀里的刻刀上。
那刻刀像是被激活了一般，刀身原本浅淡的戏纹骤然亮起，如血丝般顺着刀身蔓延，红得刺眼，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刀身传来，顺着我的手掌窜入四肢，原本僵硬的身体，终于有了一丝知觉。
我抬手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将刻刀狠狠插进脚边的青石板缝里！
“嗡——”
刻刀入石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，刀身的红光骤然暴涨，一道耀眼的光痕从石缝里蔓延开来，以刻刀为中心，在青石板上划出一个规整的圆形，那是皮影戏台的边界线，是守戏人以刀为台，划下的阴阳结界！
“以刀为台，借影还魂！”
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，左手从腰间的布囊里掏出钟馗皮影，狠狠按在发烫的刀身上。
钟馗皮影是爷爷教我亲手刻的，牛皮材质，眉眼怒目圆睁，手持降魔杵，刻工入木三分。此刻被刻刀的红光一照，皮影的双眼突然燃起两簇赤焰，一道金光从刀身炸开，如潮水般涌向四周，穿透了浓得化不开的江雾，照得整个江滩一片通明。
金光里，我能清晰地看见，我的影子被鱼钩死死勾着，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向那张大如船舱的鱼口，离那黑暗的入口，只有咫尺之遥。
而就在这时，我看见了一个让我心头剧震的画面——那立在江滩上的无面钓影人，竟也有一道影子，那影子没有映在青石板上，而是倒映在翻涌的江面上，那道影子不是枯瘦的蓑衣客，而是一个身着戏服的男子，一身月白的戏袍，手持鱼竿，正朝着江城老戏台的方向，深深跪拜。
“原来你不是钓影人……你是守戏人？”
我喃喃自语，心头掀起惊涛骇浪。守戏人为何会化作钓影人，勾人影子，行阴戏之事？这背后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？
金光与鱼漂的幽绿灯光轰然相撞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，江面炸开数丈高的水浪，水花溅了我满身，冰冷刺骨，却让我的意识更加清醒。
鱼口闭合的瞬间，我借着金光炸开的冲力，纵身扑出，右手如铁钳般，一把拽住了自己那道几乎要被吞入鱼口的影子！
那影子冰凉刺骨，像一块冰，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，我死死攥着，将它狠狠按回青石板上的身体轮廓里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轻响，影子归位，青石板上重新映出我的身影，那道透明的痕迹瞬间消失，四肢的寒意散去，可我却脱力般瘫跪在青石板上，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，贴在身上，黏腻难受，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，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江雾缓缓散去，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，落在江面上，波光粼粼。那无面钓影人和他的老竹鱼竿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，江滩上，只剩下那枚桃木鱼漂，静静浮在水面上，那盏幽绿的魂灯，已经灭了。
陈老瘸拄着拐杖，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边，伸手扶起我，他的声音还在发颤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：“你活下来了……可那鱼漂，还会再亮。”
我低头，伸手捡起那枚漂到江滩边的鱼漂，桃木的漂身还带着一丝余温，上面的戏纹和系着的红绳，正微微发烫，像是在预示着什么。
江底，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戏腔，婉转动听，却带着化不开的幽怨，顺着江水，飘进我的耳朵里：
“一盏灯，钓一魂，百年约，未算清……”
那声音，像是女子的吟唱，又像是从百年前的戏台上飘来的，缠缠绵绵，绕在心头，散不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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