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中的桃木鱼漂上的“戏”字烫得我掌心生疼,那缕从江底飘来的戏腔,却像一根细针,扎在我的耳膜里,挥之不去,像是从地底的黄泉渗出,又像是从腰间布囊里的皮影中传出,缠缠绵绵,带着百年的怨念。
我站在江滩的青石板上,晚风卷着江水的湿气,吹得我后背的冷汗发凉,手里的钟馗皮影还带着刻刀的余温,皮影双眼的赤焰未熄,只是光芒微弱了几分,在夜色里,像两簇跳动的小火苗。
“钟馗镇不住它太久。”
陈老瘸站在我身侧,目光死死盯着翻涌的江面,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声音沉得像江底的淤泥,“那无面钓影人只是前哨,江底那尊,才是真身。”
我缓缓握紧了插在石缝里的爷爷的刻刀,刀身被我拔出来的瞬间,发出一声轻响,戏纹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。抬眼望去,原本渐渐平静的江面,再次翻起了黑浪,那浪不是寻常的水浪,而是浓得像墨的黑,一层层叠起来,如幕布般,缓缓拉开,露出江底的景象。
江风骤起,卷着凄厉的呼啸声,吹得江滩的野草疯狂摇晃,远处的渔火灭了,整个江面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,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怨念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声巨响,江面炸开,一艘破旧的乌篷船从江底缓缓浮起,船身斑驳,刻着的同乐戏班的徽记早已模糊,船板上结着厚厚的青苔,还挂着一些残破的渔网,网眼里,缠着几根发白的骨头,不知道是人骨还是鱼骨。
船头立着一个人影,身着暗红色的戏服,戏袍的边角被江水泡得发白,领口绣着的金线牡丹,褪成了暗黄色,他头戴戏冠,面无表情,手里握着一根老竹鱼竿,正是方才那道从江底升起的巨脸所化,只是此刻,身形恢复了常人大小,却依旧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。
“同乐戏班,江戏班主——‘钓魂翁’。”
陈老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他往后退了半步,握紧了拐杖,“百年前,他就是用这艘船,在这江面上,钓走了七十二条活人命,只为凑齐‘阴戏七十二角’,帮苏伶搭起阴戏台。”
钓魂翁不语,他的脸像是用木头刻的,没有任何表情,双眼是两团死寂的黑,看不到半点神采。他只是微微抬手,手中的老竹鱼竿轻扬,那根细如发丝的鱼线,如银蛇般窜出,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,直取我的面门!
速度快得惊人,我甚至来不及反应,只能凭着守戏人的本能,猛地侧身避过。
“嘶——”
鱼钩擦着我的脸颊划过,带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,温热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朵小小的血花。
那血珠溅在空中,没有落在地上,反而在半空中凝成了细小的戏纹,红得刺眼,与我手中钟馗皮影上的纹路,隐隐呼应,像是一种无声的召唤。
我心头一动,猛地想起爷爷戏谱里的一句话:守戏人,以血为引,以影为阵,以皮影为兵,可破一切阴戏。
这句话,我以前只当是戏谱里的谶语,此刻亲身体会,才明白其中的深意。我的血,是守戏人的血,流着刻皮影、镇阴邪的血脉,而这血,正是阴戏的克星。
“以血为引,以影为阵!”
我猛然醒悟,低喝一声,左手将钟馗皮影狠狠抛向半空,右手握紧刻刀,在掌心狠狠划出三道血痕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我抬手,将按满鲜血的手掌,狠狠按在钟馗皮影的背后。
“一影镇江!”
我嘶吼出声,掌心的鲜血顺着皮影的纹路,迅速蔓延,浸透了整张牛皮皮影。
下一秒,钟馗皮影骤然膨胀,化作一道三丈高的巨影,立在江滩与江面之间,遮天蔽日。巨影双眼的赤焰暴涨,怒目圆睁,手持降魔杵,杵身刻着的镇邪纹亮起金光,一股磅礴的威压从巨影身上散开,压得江面的黑浪,都停住了翻涌。
“吼——”
巨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,像是从远古传来,右手握着降魔杵,狠狠砸向那艘破旧的乌篷船!
“轰——!”
降魔杵与乌篷船相撞,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,江面瞬间炸开数丈高的巨浪,水花四溅,那艘百年的乌篷船,在降魔杵的重击下,瞬间被砸得粉碎,木板、青苔、骨头,四散飞溅,落在江水里,转眼就被浪头吞没。
钓魂翁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,那声音像是被生生撕裂的布帛,刺耳难忍,他手中的老竹鱼竿,应声断裂,那根细如发丝的鱼线,寸寸崩裂,化作点点黑芒,消散在空气里。
紧接着,江面的黑浪开始翻涌,无数道黑色的影子从鱼腹中涌出来,那些都是百年来,被钓魂翁钓走的亡魂,他们像黑烟般四散开来,在钟馗巨影的金光照射下,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,最终化作点点光尘,随风消散,重新入了轮回。
这是守戏人的力量,以皮影镇邪,以金光渡魂,破阴戏,解怨念。
“百邪退散!”
我用尽全身力气,嘶吼出最后一句戏词,这是爷爷教我的,守戏人破局时的收尾,也是对亡魂的超度。
钟馗巨影的光芒渐渐弱了下去,三丈高的身形缓缓缩小,赤焰褪去,最终化作原本的模样,轻飘飘地落回我的手中。皮影的牛皮上,还沾着我的鲜血,戏纹依旧亮着微弱的红光,像是在诉说着刚刚的激战。
江面恢复了平静,黑浪散去,月光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,像是一切都从未发生过。乌篷船没了,钓魂翁没了,那些亡魂也没了,只有江滩上的青石板,还留着打斗的痕迹,还有我脸颊上的血痕,火辣辣的疼。
可我知道,那不是结束。
阴戏的规则,从来都不是斩草除根,而是层层递进,苏伶的怨念,百年未散,岂是一个钓魂翁就能代表的?
我低头,看向手中那枚被我攥紧的桃木鱼漂,它在刚刚的激战中,被浪头砸中,裂成了两半,木心处,嵌着一枚小小的红嫁衣碎片,碎片是上等的云锦,绣着一朵金线牡丹,牡丹的中心,绣着一个娟秀的“苏”字。
那是苏伶的字,百年前,同乐戏班的头牌花旦,苏伶的绣活,在江城是出了名的好。
陈老瘸站在我身边,沉默了良久,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红嫁衣碎片上,最终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的砂纸:“苏伶的戏,才刚开场。”
我握紧了那枚红嫁衣碎片,碎片边缘锋利,割破了我的指尖,渗出血珠,与碎片上的金线,融在一起。
腰间的布囊里,爷爷留下的半块皮影胚,突然微微发烫,像是在与这枚红嫁衣碎片,产生着某种共鸣。
我抬眼望向江城的方向,老城区的方向,隐隐有一丝诡异的红光,在夜色里闪烁,那红光,像是嫁衣的颜色,又像是戏台上的灯火。
钓影戏破了,可新的阴戏,已经在江城的老巷里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我将裂成两半的鱼漂和红嫁衣碎片收好,放进布囊,握紧了刻刀和钟馗皮影,转身朝着江城老城区走去。
陈老瘸拄着拐杖,跟在我的身后,江滩上,只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在月光下,渐渐被江雾覆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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