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老城区,藏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,青石板路蜿蜒曲折,两旁的老房子挨挨挤挤,屋檐连着屋檐,墙头上长着青苔和狗尾巴草,透着一股百年的沧桑。
从江滩回来,已是夜半,巷子里的路灯早就坏了,只有偶尔从窗缝里透出的一点微光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风卷着巷子里的腐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混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,更显得夜色静谧,却又透着一丝诡异。
我和陈老瘸走在巷子里,脚步放得极轻,刻刀握在手中,布囊里的皮影贴着胸口,那枚红嫁衣碎片的温度,一直没有散去,像是在指引着我们,往某个方向走去。
走到老街中段的张记裁缝铺前,我脚步骤然停住,目光死死盯着裁缝铺的橱窗。
张记裁缝铺是江城老招牌了,张婆婆的手艺好,做的衣服合身,尤其是嫁衣,在江城十里八乡都有名。橱窗里,常年摆着一件红嫁衣,那是张婆婆为她即将出嫁的孙女备的,大红的云锦,绣着金线牡丹和百子图,领口缀着圆润的珍珠,袖口绣着鸳鸯戏水,精致得不像话。
平日里,那红嫁衣安安静静地挂在橱窗里的模特身上,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,可此刻,它却动了。
江风从巷口吹进来,拂过橱窗的玻璃,发出轻微的响动,而那红嫁衣的衣袖,正缓缓抬起,像是有人在里面抬手一般,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,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轻响,节奏缓慢,像是在敲门,又像是在召唤。
那动作,轻柔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,大红的衣袖在夜色里,像一抹跳动的血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我屏住呼吸,握紧了手中的刻刀,指尖微微泛白。守戏人的直觉告诉我,这是新的阴戏,而这场阴戏的载体,就是这件红嫁衣。
“它在找新娘。”
陈老瘸站在我的身后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凝重,他的拐杖轻轻抵在青石板上,警惕地盯着橱窗里的红嫁衣,“苏伶的阴戏,从来都离不开嫁衣,她当年,就是穿着红嫁衣,被烧死在戏台上的。”
我缓缓走近橱窗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东西。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映出我苍白的脸,还有橱窗里那抹鲜红的嫁衣。
就在我的手指快要触到玻璃的瞬间,那红嫁衣,突然转头了。
模特的头,原本是朝着巷口的方向,此刻却猛地转了过来,正对着我,红绸蒙着的头,看不到脸,可那双绣着金线牡丹的绣鞋,却缓缓转向我,鞋尖正对着我的方向,像是在盯着我看。
一股寒意从心头升起,我盯着那双绣鞋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鞋尖上,沾着一点暗黄色的江泥,那江泥的颜色,和我从鱼漂里抠出来的红嫁衣碎片上的江泥,一模一样!
不是找新娘……是找我。
这个念头,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,清晰而笃定。这红嫁衣,不是在找普通的新娘,它的目标,从一开始,就是我。
为什么是我?我和苏伶,到底有什么关系?爷爷的失踪,是不是也和这件红嫁衣有关?
无数的疑问在脑海里浮现,可我没有时间细想,因为那红嫁衣的动作,越来越大了。它的裙摆开始轻轻晃动,像是有人在里面转动身体,领口的珍珠,一颗颗滚落,掉在橱窗的玻璃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巷子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些珍珠落在地上,没有弹开,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般,缓缓滚向玻璃门,在门缝处,消失不见。
我和陈老瘸退到巷口的阴影里,死死盯着裁缝铺。夜半的裁缝铺,大门紧闭,门板上的铜锁扣得紧紧的,里面一片漆黑,可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,却从铺子里传出来,清晰地飘进我们的耳朵里。
那声音,像是有人在铺子里穿衣服,又像是有人在缝补嫁衣,细细碎碎,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我低声对陈老瘸说,握紧了刻刀,“躲着不是办法,守戏人破局,只能正面迎上。”
陈老瘸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拐杖,跟在我的身后。我们绕到裁缝铺的后巷,后巷的墙根处,有一扇破窗,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,只剩下几根生锈的铁栏杆,勉强拦着。
我抬手,轻轻拨开铁栏杆,从破窗望进去,铺子里的景象,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铺子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勉强照亮了里面的景象。那张原本摆在橱窗里的红嫁衣,此刻正自行穿在铺子里的假人模特身上,模特是没有头的,可红嫁衣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,领口的红绸自动系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,袖口的鸳鸯绣纹,像是活了一般,微微颤动。
更诡异的是,铺子里的针线笸箩,正浮在半空中,一根银针穿着大红的丝线,正自动缝合着嫁衣的袖口,那银针穿梭的速度极快,线脚整齐,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,在精心缝补着这件嫁衣,完成一场无人的婚礼。
红嫁衣的裙摆铺在地上,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色玫瑰,在月光下,透着诡异的美。
我和陈老瘸躲在阴影里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生怕被里面的东西发现。可就在这时,那穿在无头模特身上的红嫁衣,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,银针掉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,丝线也垂落下来,铺在地上。
下一瞬,红嫁衣突然从模特身上滑了下来,像一道红色的影子,在铺子里快速移动,穿过紧闭的房门,消失在铺子里的黑暗中。
我和陈老瘸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。
就在这时,裁缝铺的前巷,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,紧接着,那惊呼就被掐断了,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喘息。
“不好!”我低喝一声,转身朝着前巷跑去,“是裁缝铺的学徒,小蝶!”
张婆婆的孙女还没出嫁,铺子里平时只有张婆婆和学徒小蝶两个人,小蝶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,手脚勤快,平日里就住在裁缝铺的阁楼上。
等我们跑到前巷,看到的景象,让我心头一沉。
裁缝铺的店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,小蝶就站在店门口,那抹鲜红的红嫁衣,正披在她的身上,大红的云锦裹着她纤细的身子,红绸蒙住了她的头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。
小蝶的双眼紧闭着,睫毛一动不动,可嘴角却扬起一抹诡异的笑,那笑容,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,带着一股百年的幽怨,像是附了魂一般。
她的身体,微微晃动着,像是在跟着某种节奏跳舞,红嫁衣的衣袖垂落,拖在青石板上,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,那血痕,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,像是一条红色的蛇。
“新娘已就位。”
一个沙哑的女声,从小蝶的嘴里发出来,那声音不是小蝶的,苍老,幽怨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,像是从百年前的戏台上飘来的,“吉时——将至。”
话音落下,小蝶的身体,缓缓朝着巷尾的方向飘去,脚尖离地,不沾半点青石板,红嫁衣的裙摆,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鲜红的弧线。
我握紧了刻刀,快步跟了上去,陈老瘸拄着拐杖,跟在我的身后,巷子里,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,还有红嫁衣拖在地上的轻响,缠缠绵绵,走向未知的阴戏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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